價值幾何?經(jīng)由何人之手?
但凡林縛有半點遲疑,或是答案稍有疏漏,他苦心營造的“京城貴胄”形象,便會轟然崩塌!
雅間內(nèi)的一下子安靜得可怕。
方才還推杯換盞的酒桌,此刻靜得落針可聞。
“是啊,林兄,快給我們開開眼界!”王通按捺不?。骸斑@等奇物,想必是價值連城吧?又是哪位通天的人物,才能有這般手眼,將它從那不毛之地運到京城?”
一雙雙眼睛死死鎖定林縛,既期待又緊張。
他們既盼著林縛能講出一個石破天驚的答案,好讓他們有機會攀附上真正的京城圈子。
又隱隱希望他當(dāng)眾出丑,好戳破這個來歷不明之人帶來的巨大壓迫感。
趙思遠端著酒杯,嘴角露出了笑容,眼底深處卻帶著一絲絲的挑釁。
在他看來,無論林縛如何巧舌如簧,面對這種具體的問題,也必然會露出馬腳。
然而,預(yù)想中的慌亂并未出現(xiàn)在林縛臉上。
他甚至連眉毛都未曾挑動一下。
“呵……”林縛嘴中發(fā)出一聲輕笑。
他沒看急吼吼的王通,而是將手中的玉骨折扇“啪”地合上,用扇骨不緊不慢地敲擊著桌面。
“趙兄,你這個問題,問得有趣?!?p>林縛抬眼,目光迎上趙思遠的審視,緩緩開口:“只是,你問錯人了?!?p>“問錯人了?”趙思遠一愣。
“你該問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問我?”趙思遠徹底被繞了進去,臉上滿是困惑:“思遠愚鈍,還請林兄指教?!?p>“你該問問自己,你趙家的營生,一年能有多少進項?在這幽州城,算不算一號人物?你認識的官,頂了天,又是哪一位?”
“林縛!你休得無禮!”王通猛地拍案而起,怒目而視。
“坐下!”趙思遠卻低喝一聲,死死按住王通的手臂。
他雙眼緊盯林縛,心中卻已經(jīng)十分震驚。
他明白了!
林縛不打算直白地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要站在更高的視角下來回答!
林縛接著不疾不徐地繼續(xù)說道:“趙兄,在你眼中,世界由‘價值’和‘渠道’構(gòu)成。萬物皆可標(biāo)價,萬事皆有門路。這不怪你,畢竟在這幽州城,錢,確實能辦不少事?!?p>他頓了頓,話鋒陡然一轉(zhuǎn):“但,實際上,有些東西,沒有價格。因為它代表的,是‘資格’?!?p>“資格?”趙思遠喃喃自語,思考著林縛話中的意思。
“譬如剛剛這件狐皮,是長輩隨手賞下,代表的是一份恩寵。穿著它,并非為了御寒,而是告訴圈子里的人——我是誰,我背后站著誰?!?p>“至于經(jīng)由何人之手……”
林縛忽然壓低了聲音:“趙兄,當(dāng)一個秘密的代價可能是身家性命時,你……還想知道嗎?”
“有些人的名字,提不得。有些路,地圖上找不到。”
林縛沒有再說下去,只是端起酒杯,朝趙思遠遙遙一敬,一飲而盡。
一切,盡在不言中。
此刻,趙思遠已經(jīng)被徹底震驚。
他已經(jīng)明白了。
對方不是故弄玄虛,而是在陳述一個他根本沒有資格知道的事實!
冷汗瞬間浸透了趙思遠的后背。
他甚至開始后怕,幸虧自己剛才沒有把話說絕,否則,若是真惹惱了這等人物,他趙家,恐怕會招來滅頂之災(zāi)!
“受……受教了!”
趙思遠強行壓下心中駭浪,端起酒杯:“是思遠淺薄了!林兄胸襟,真乃天人!我……我自罰一杯,為方才的冒犯,向林兄賠罪!”
接著一飲而盡,動作之快,仿佛不是在賠罪,而是在掩飾自己的失態(tài)。
他臉上的笑容變得無比真誠,甚至帶上了一絲敬畏。
“來來來,今日不談俗事,只談風(fēng)月!我提議,咱們行酒令,以詩助興如何?!”
他立刻轉(zhuǎn)移話題,試圖將這尷尬的一頁徹底翻篇。
“對對對!喝酒,喝酒!”
“趙兄提議甚好!”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附和,雅間內(nèi)再次恢復(fù)了喧鬧。
然而,林縛卻像是沒聽到一般。
他沒有接趙思遠的話,而是緩緩轉(zhuǎn)頭,將目光投向了窗外。
望月樓高三層,憑欄遠眺,半個幽州城盡收眼底。
但此刻,林縛的視線,卻落在了樓下那條繁華街道的陰暗角落里。
那里,幾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流民,正蜷縮在墻角躲避寒風(fēng)。
一個半大的孩子,不知從哪兒撿到半個發(fā)黑發(fā)霉的饅頭,剛要往嘴里塞,旁邊一個更為瘦弱的婦人便餓虎撲食般沖了上去。
兩人立刻廝打在一起,只為了那口連豬狗都不吃的食糧。
孩子的哭聲凄厲,婦人搶過饅頭,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卻死死不肯松口。
這一幕,與眼前這滿桌的珍饈美饌、玉盤陳設(shè),形成了無比刺眼的對比。
百年老龜?shù)娜惯?,南疆深山的冬筍……
林縛臉上的那絲玩味與從容,不知不覺間,漸漸斂去。
他輕輕地發(fā)出了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
這聲嘆息極輕,卻瞬間讓整個雅間的喧鬧都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循著他的視線,望向了窗外。
“不過是些螻蟻罷了,有什么好看的。”一個世家子弟不屑地撇了撇嘴。
“林兄何故嘆氣?”
王通見狀,覺得林縛又在裝模作樣,忍不住再次出言譏諷:“莫非是嫌我等招待不周,這些粗鄙之物,污了林兄的眼?還是說,看著這些賤民,擾了您品嘗佳肴的雅興?”
此話一出,趙思遠心中暗道一聲:“蠢貨!”
果然,林縛緩緩回過頭,目光平靜地掃過一臉得意的王通,又看了看滿桌的佳肴,最終,落在了趙思遠的臉上。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在每個人的耳邊清晰響起: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