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說。”王朗搖了搖頭,神色凝重:“你我身處幽州,距京城千里之遙,朝中動向,無異于霧里看花。只聽說林尚書膝下確有子女,但具體是何模樣、是何性情,我們根本無從查證。”
“是啊,”趙佶嘆了口氣:“如果我們賭對了,搭上了尚書公子這條線,我們兩家日后便可一步登天。可若是賭錯了,陪著一個騙子演戲,恐怕會惹來滅頂之災。”
兩位家主都陷入了沉默,其中的利害關系太過重大,讓他們一時間難以決斷。
這時,一直侍立在側的趙思遠見狀,終于忍不住上前一步,躬身說道:“父親,王叔叔。”
他見兩位長輩都看向自己,便繼續道:“孩兒明白二位的顧慮,但我們不妨換個角度來看待此事。”
趙思遠整理了一下思路,條理清晰地分析起來:“其一,我們假設他為真。那他如今所為,便是在這北地積攢聲望,為將來鋪路。他有文采,有手段,卻獨獨缺少本地的人脈與支持。我們此刻施以援手,結下善緣,便是雪中送炭。日后他若得勢,我們趙、王兩家,在京中便有了一座天大的靠山,這其中的好處,不言而喻。”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其二,我們再假設他為假……”
趙佶和王朗的眉頭同時一緊。
“那他,便是一個更加不可小覷的人物!”趙思遠的聲音擲地有聲:“試想,一個騙子,敢冒充朝中大員的公子,還能面不改色地拿出數千兩白銀來賑濟災民,只為博取名聲。這份膽識,這份魄力,這份手腕,豈是尋常宵小之輩所能擁有的?”
“無論他是真龍還是過江的猛蛟,有一點可以肯定——此人絕非池中之物。他現在缺的,是錢糧,是我們這些地頭蛇的助力。而我們,只需要付出一些對他而言是救命稻草,對我們而言卻算不得傷筋動骨的資源,就能與這樣一位前途不可限量的人物搭上關系。”
趙思遠最后總結道:“所以,無論真假,與他交好,對我們來說都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我們進可借此攀附權貴,退亦可與一方豪杰結盟。眼下,我們只需順水推舟,靜觀其變即可。”
聽完自己兒子的這番話,趙佶與王朗對視一眼。
沒錯,他們想得太復雜,反而鉆進了牛角尖。
一連幾日。
幽州城外,施粥的棚子前。
熱氣騰騰的大鍋里,濃稠的米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流民們排著長長的隊伍。
“下一個!”
蔡云扯著嗓子喊道,他把一勺熱粥穩穩地舀進一個破了口的陶碗里,遞給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婆婆。
“謝謝公子!謝謝活菩薩!”
老婆婆接過粥,感激的眼淚都流下來了。
蔡云憨厚地笑了笑,擺了擺手:“快去旁邊喝吧,別燙著。”
這幾天下來,他整個人都變了樣。
原本白凈的皮膚曬得黝黑,身上的錦衣華服也換成了一身耐臟的粗布短打,手臂上更是被熱粥濺起的水泡燙了好幾個燎泡。
可他一點都不覺得苦,反而覺得心里頭特別踏實。
這種感覺,比在望月樓里聽曲喝酒,快活多了。
夜幕降臨,最后一鍋粥也見了底。
流民們心滿意足地回到自己臨時的窩棚里休息,整個營地都安靜了下來。
蔡云拖著疲憊的身體,一屁股坐在林縛身邊,湊過去小聲問道:“林大哥,咱們的糧食……是不是快沒了?”
跟著采買了幾天的他,心里跟明鏡兒似的。
那兩千多兩銀子,看著是不少,可在這幾千張嘴面前,簡直就是杯水車薪。
這幾天花錢如流水,眼瞅著就要見底了。
林縛身邊幾個從桃源村跟出來的漢子,聞言也露出了擔憂的神色。
他們不怕跟人拼命,就怕沒飯吃。
餓肚子的滋味,他們這輩子都不想再嘗了。
林縛的表情倒是很平靜,他點了點頭,實話實說:“嗯,還夠明天一天。”
“啊?就一天了?”蔡云一下子就急了:“那……那可怎么辦啊?這些人好不容易有了點盼頭,咱們要是沒糧了,他們……”
他不敢想下去。
一旦斷了糧,這些好不容易看到希望的流民,恐怕會立刻崩潰,到時候會發生什么,誰也說不準。
林縛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著遠處幽州城里的點點燈火,淡淡地說道:“放心,我自有辦法。”
趙家府邸中。
趙家家主趙佶,正和王家家主王朗對坐品茶。
“王兄,你聽說了嗎?那個姓林的,這幾天在城外施粥,動靜鬧得可不小啊。”趙佶放下茶杯,撇了撇嘴。
王朗冷笑一聲:“聽說了,真是大手筆啊。從咱們幽州城這些世家湊的錢,他眼都不眨就全撒出去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什么活菩薩下凡呢。”
“哼,沽名釣譽罷了!”趙佶很是不屑:“城外那群泥腿子,就是個無底洞,喂不飽的!他這么干,純粹是錢多燒的。”
王朗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慢悠悠地說道:“我倒是好奇,他那兩千多兩銀子,能撐幾天?我可是聽說了,城外的流民,沒有五千,也有三千。等他錢花光了,我看他怎么收場。”
“可不是嘛。”趙佶幸災樂禍地笑道:“到時候拍拍屁股走人了,爛攤子還不是得咱們幽州城自己收拾?這張敬也是個廢物,由著一個外人在這里瞎搞。”
“看著吧,真要這么搞下去,就算他真是林尚書的公子,用不了兩天,他也得灰溜溜地滾蛋。”王朗篤定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