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誰失手,一根竹筷掉落在桌案上,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好!好詩!好一個‘傾人城,傾人國’!”
趙思遠猛地站起,激動得滿臉通紅。
他三兩步沖到高臺前,抓起桌上的一大把竹筷,“嘩啦”一聲,盡數投進了代表林縛的投壺里。
清脆的撞擊聲,終于驚醒了滿堂賓客。
趙思遠轉身對著眾人拱手,聲音洪亮:“諸位!林兄此詩,石破天驚!我等今日所作,與之一比,不過是螢火之光,如何能與皓月爭輝!”
這話一半是發自內心的嘆服,另一半,則是毫不掩飾的示好。
他要當著全幽州所有世家的面,將自己和這位刑部尚書家的林公子,死死地綁在一起!
“趙公子所言甚是!此詩一出,我等再不敢提筆!”先前那位李家公子站起身,滿臉苦笑地附和道。
“是啊,”一旁最早獻丑的王家子弟也嘆了口氣:“我只道雪鹽色白,他卻道佳人傾國。這境界,云泥之別,云泥之別啊!”
短暫的沉寂后,喝彩聲如潮水般爆發。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此句只應天上有!”
“誰能想到,情思二字,竟能引出如此絕唱!”
在場的世家子弟們再也按捺不住,紛紛效仿趙思遠,將手中的竹筷一股腦地投向林縛的投壺。
“嘩啦啦——”
竹筷入壺聲此起彼伏,眨眼功夫,那只空空如也的陶壺就被插得滿滿當當。
蔡云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姐姐,壓低聲音道:“姐,看見沒!這才是真本事!比那些酸儒強了不知多少倍!真他娘的有兩下子!”
蔡香文秀眉微皺,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噤聲,大呼小叫,成何體統。”
她嘴上雖在訓斥,一雙清眸卻失神地看著林縛。
另一邊,林花是全場最開心的人。
她小臉通紅,滿心驕傲,用力拉著林縛的衣角,崇拜地喊著:“哥哥!你太厲害了!比他們所有人都厲害!”
宋柔坐在林縛身旁,臉上帶著溫婉而自豪的微笑。
她知道,這只是開始,真正的好戲,還在后頭。
就連角落里那幾個張敬派來的密探,此刻也是面面相覷,眼神中滿是驚訝。
這個“林公子”的能量,已經遠遠超出了他們的預估。
必須立刻回報城主大人!
面對滿堂贊譽,林縛只是微笑著一一拱手回禮,動作從容不迫。
他心里清楚,氣氛已經到了頂點,單一的詩詞,只能帶來片刻的震撼。
想要真正地引發全場的轟動,讓大家都能順理成章地掏錢,就必須拋出真正的殺手锏。
“咳咳,”林縛清了清嗓子,朗聲道:“諸位厚愛,林某愧不敢當。詩詞唱和,固然風雅,但終究只是片刻之歡。”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今日,林某想與各位分享一段不一樣的故事,一樁……不一樣的風月。”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好奇。
不一樣的故事?不一樣的風公月?
不少紈绔子弟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林縛沒有理會眾人各異的神色,只是對身旁的宋柔微微頷首。
宋柔會意,抱著那卷用錦緞包裹的書稿,在眾人好奇的注視下,款款走到了樓下一角備好的屏風之后。
這番布置,更添了幾分神秘。
眾人面面相覷,完全搞不懂這兩人要玩什么花樣。
屏風后,宋柔調整呼吸,清亮溫婉的聲音緩緩流出,清晰地傳到了望月樓的每一個角落。
“看官聽我道來。此開卷第一回也。”
這奇特的開場白,讓眾人瞬間豎起了耳朵。
這口氣,倒像是鄉野的說書人,可由宋柔這等女子說出,又平添了幾分雅致。
這是這幾日兩人一直在練的,林縛想通過讓宋柔以說書的形式,把《紅樓》開篇的部分給大家講出來。
只聽宋柔繼續念道:“作者自云:因曾歷過一番夢幻之后,故將真事隱去,而借‘通靈’之說,撰此《石頭記》一書也……”
什么?
真事隱去?
借“通靈”之說?
難道這故事里講的,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
是哪個大家族的秘聞,不敢明說,才用神怪之說掩飾?
一時間,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提到了極致。
在場的世家子弟,何曾聽過這等奇詭瑰麗的開篇?一個個都屏住了呼吸,放下了酒杯,生怕錯過一個字。
宋柔的聲音繼續傳來,將一個宏大奇妙的世界徐徐展開。
從女媧補天遺下的頑石,到那石頭凡心大動,求一僧一道攜它入世,經歷一番人間富貴繁華……
這故事的格局,遠超所有人的想象。
他們之前作的那些“秋月”、“邊塞”詩,在這樣一個橫跨仙凡的故事面前,渺小得如同塵埃。
趙思遠撫著下巴,眉頭緊鎖,腦中飛速運轉。
“真事隱去……頑石……通靈寶玉……莫非,說的是皇家秘辛?”
蔡香文更是聽得入了神。她仿佛看到一塊晶瑩的仙石,不甘寂寞,墜入滾滾紅塵,去品嘗人世間的悲歡離合。這何嘗不是一種勇氣?又何嘗不是一種悲哀?
當宋柔講到甄士隱夢遇僧道,又在現實中見到那瘋癲的跛足道人之時,整個故事的氣氛陡然一轉。
所有人都心頭一緊,知道關鍵要來了。
只聽宋柔模仿著那道人的瘋癲語氣,高聲唱誦:
“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在座的哪一個,不是為了博取功名而苦苦掙扎?
“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
話音剛落,一個剛剛晉升的年輕官員手一抖,酒水灑了一身。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數十年后,縱然官至極品,最終也不過是化作一抔黃土的凄涼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