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個旋轉的血色漩渦,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血井,倒映著項川的身影。它在審視,在判斷。
“你的身上……”那古老沙啞的意念再次響起,這一次,卻帶上了一絲幾不可聞的困惑,“有一股……我厭惡,卻又熟悉的氣息。”
陳玄和李驍都愣住了。
這是什么情況?始祖的分身,為何會與此獠廢話?
“始祖!”陳玄急了,他怕夜長夢多,用盡最后的生命力催促道,“不要被他迷惑!此人手段詭異,請您立刻出手,將他碾為飛灰!”
李驍躺在地上,大口喘著氣,臉上那快意的笑容也僵住了。他死死盯著項川,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即將熄滅的殘魂。
“聒噪。”
項川終于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天地間的風聲與殺意。
他瞥了一眼地上那兩具已經不成人形的活尸,臉上那玩味的笑容徹底消失,化作一種純粹的漠然。
“兩個將死之人,哪來這么多廢話?”
“你!”陳玄氣得渾身發抖,一口黑血噴出。
“既然你們這么想看,”項川抬起頭,重新對上那尊頂天立地的血色魔神,“那我就讓你們……看個清楚。”
他對著那魔神,勾了勾手指。
一個極具挑釁性的動作。
“來吧,讓我看看,項天策那個莽夫留下的東西,究竟有幾分火候。”
此言一出,天地皆寂。
陳玄和李驍的腦子,轟然炸響!
項天策……那個莽夫?
他……他竟敢直呼始祖名諱!還用如此……如此輕蔑的稱謂!
“狂徒!狂徒!!”陳玄狀若瘋魔,“你竟敢……你竟敢侮辱始祖真名!”
血色魔神那龐大的身軀,也因為項川這一句話,猛地一震。那兩個血色漩渦,旋轉的速度驟然加快,從中透出的殺意,比之前濃烈了十倍、百倍!
“辱吾主名者……”
“死!”
一個“死”字,言出法隨!
整個世界,在這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聲音與色彩。
那尊血色魔神,緩緩抬起了它那遮天蔽日的右手,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根,仿佛能捅破天穹的巨指。
指尖之上,沒有光華,沒有能量波動,只有一種純粹的“無”。
那是寂滅。
是萬物的終點,是法則的盡頭。
寂滅大道!
隨著這一指緩緩點出,空間,不再是扭曲,而是從概念上被“凍結”了。
以那根手指為中心,一道道黑色的裂痕,如同在冰面上蔓延的龜裂,向著四面八方擴散。那不是空間裂縫,那是空間本身在崩塌、在消亡!
空氣、靈氣、光線、法則……所有的一切,都在這寂滅的一指下,化作了最原始的虛無。
陳玄和李驍臉上的癲狂與怨毒,化作了極致的狂喜。
“哈哈哈哈!是寂滅指!是始祖的寂滅大道!”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在這寂滅之下,無人可活!無人可活!”
他們親眼見過宗門典籍中對此招的描述:一指之下,仙神辟易!
這是足以抹殺真仙的無上殺伐!
面對這毀天滅地的一擊,項川卻連動都未曾動一下。
他只是抬起頭,靜靜地看著那根緩緩壓下的巨指。
“寂滅大道?真是可笑。”
他自言自語,像是在點評一幅拙劣的畫作。
“真正的毀滅,從來不是歸于虛無。而是以一種更強的‘道’,去取代另一種‘道’。”
“項天策,你終究……還是沒能走出那一步。”
話音落下。
項川也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同樣伸出了一根食指。
他的手指,白皙修長,與那遮天蔽日的血色巨指相比,渺小得如同塵埃。
然而,就在他指尖抬起的那一刻。
一點金光,在他的指尖亮起。
那金光并不刺目,也無浩瀚威壓,它只是純粹,純粹到了極致。仿佛世間所有的“存在”,都被壓縮凝聚在了那一個小小的光點之中。
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沒有任何玄奧的法訣。
項川對著那碾壓而來的寂滅巨指,輕輕一點。
“就用你最引以為傲的殺戮,來終結你這可悲的殘影吧。”
下一刻。
那一點金光,脫離了他的指尖。
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它就那么平平無奇地,迎向了那恐怖的寂…滅大道。
陳玄臉上的狂喜,定格了。
李驍臉上的解脫,凝固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放慢。
他們清楚地看到,那代表著“絕對存在”的金色光點,與那代表著“絕對虛無”的寂滅指力,在半空中相遇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沒有毀天滅地的爆炸。
有的,只是絕對的……湮滅。
不,那不是湮滅。
是吞噬!
那純粹到極致的金色光點,在接觸到寂滅指力的瞬間,就如同燒紅的烙鐵碰上了冰雪。
那足以讓空間崩壞、法則消亡的寂滅大道,在那一點金光面前,脆弱得像一張薄紙。它被洞穿,被消融,被那金光毫無阻礙地……吞噬殆盡!
整個過程,悄無聲息。
金光吞噬了所有的寂滅指力后,光芒沒有絲毫黯淡,速度沒有絲毫減緩。
它余勢不減,劃破長空,在陳玄和李驍那不敢置信、徹底化為驚駭的表情中,精準地射向了血色魔神虛影的眉心。
噗。
一聲輕微得幾乎無法聽見的聲響。
金光,沒入了那兩個旋轉的血色漩渦正中心。
頂天立地的血色魔神,那緩緩壓下的動作,戛然而止。
它龐大到無法想象的虛影,劇烈地波動起來,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了一顆石子。
覆蓋天穹的血色,開始迅速褪去。
源自九幽的恐怖威壓,煙消云散。
彌漫在空氣中的殺意,瞬間蒸發。
那兩個血色漩渦,停止了旋轉,從中流露出的,不再是殺戮與毀滅,而是一種源自本能的……恐懼。
一道道金色的裂紋,以眉心為中心,迅速蔓延至魔神的全身。
“不……可……能……”
一道破碎的、充滿了茫然與驚恐的意念,在虛空中回蕩。
“此等意志……此等‘道’……你是……”
轟——!
話未說完,那尊仿佛要毀滅世界的血色魔神,轟然潰散!
它沒有化作血氣,沒有化作能量,而是直接分解成了億萬點金色的光雨,紛紛揚揚,灑落長空。
每一滴光雨,都帶著凈化的氣息,將這片被血煞污染的大地,重新洗滌。
天空,亮了。
陽光重新灑落。
世界,恢復了原樣。
仿佛那尊毀天滅地的殺神,從未出現過。
“不……不……”
陳玄跪在地上,呆呆地看著這一幕,他臉上的血淚早已干涸,只剩下兩個空洞的血窟窿。那癲狂的笑聲卡在喉嚨里,變成了絕望的嗚咽。
“始祖……始祖的分身……就這么……沒了?”
李驍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代之的,是死灰般的寂靜。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看向那個依舊云淡風輕,緩緩收回手指的男人。
希望,變成了最深的絕望。
快意,變成了最大的諷刺。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卻終究一個字也未能吐出。
他的生機,與那尊魔神一同,徹底湮滅。
整個人,化作了一捧飛灰,隨風而散。
陳玄看著同伴的消亡,又看了看項川,那空洞的眼眶里,終于流露出了此生最極致的恐懼。
他終于明白。
他們,不是招來了一尊救世的殺神。
他們,是從地獄深處,叩開了一扇門,然后對著門后真正的……神魔,遞上了一把刀。
項川放下了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殘存的意念,終究是殘存的意念。”
他有些意興闌珊地搖了搖頭。
“真無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