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川的聲音很平,沒有任何起伏。
他的手掌,覆蓋在冰冷的祭壇石面上,一股無形的波動,順著他的掌心,悄然注入。
“哥,這里面……空的?”洛云往前湊了湊,又被殿內那股無形的“噪音”逼得后退半步。
祭壇之上,確實空無一物。
“不。”項川吐出一個字。
他手掌下的石面,忽然亮起了一道道細密的血色紋路。那些紋路并非雕刻,而是從巨石內部滲透出來,它們瘋狂蔓延,交織,瞬間布滿了整個祭壇。
嗡——
一聲沉悶的震響,并非來自空氣,而是直接在眾人神魂中響起。
祭壇的石面,在他們眼前,緩緩變得透明。
不,不是透明。
是整個祭壇下方的空間,被某種力量強行揭開了。
一個難以想象的景象,呈現在所有人面前。
祭壇之下,并非實地。
那是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血池。粘稠的、暗紅色的血液在池中緩慢攪動,冒著一個個血泡,每一個血泡破裂,都散發出濃郁到化不開的怨氣與死意。
而在血池上空,就在原本祭壇的正下方,靜靜懸浮著一本殘破的古籍。它由某種獸皮制成,頁面泛黃,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正是《竊天命典》的殘卷。
環繞著殘卷的,是數十個拳頭大小的光球。它們散發著各色柔和的光暈,里面仿佛蘊含著一個個完整的世界,充滿了純粹的生命氣息。
“命格本源!”洛冰璃的聲線出現了一絲波動,“他們……他們竟然掠奪了這么多完整的命格本源!”
唐雪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她不需要洛冰璃解釋,她能感覺到,那些光球是什么。那是屬于一個個天之驕子的,被活生生抽離出來的命運!她的家族,她的親人,他們的命運,或許就曾是其中之一,然后被當做柴薪,投入了下方的血池。
“畜生……”她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仇恨的火焰,再次被點燃,卻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純粹。
“不止是掠奪命格。”項川終于開口,他的神念早已穿透了血池,探入了更深的地底,“這血池,是一個陣眼。它連接著地底深處的東西。”
“連接著什么?”洛冰璃追問。
“一個……漏洞。”項川組織著語言,“一個通往‘歸墟’的微小漏洞。”
“歸墟?!”
這一次,連洛冰璃都無法維持鎮定。她脫口而出:“不可能!歸墟是萬物終末之地,一切有形無形之物,一旦觸碰,只會被同化為虛無!它是一切的終點,怎么可能被利用?項家就算再有通天之能,也絕無可能駕馭歸墟的力量!”
這是常識。是修行界顛撲不破的真理。
歸墟,不可觸碰,不可揣度,不可利用。
“你說的對,他們無法利用。”項川的回答,卻讓洛冰璃心頭一沉。
“那……”
“他們不是在利用,而是在飼養。”項川緩緩道出那個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
他的神念,清晰地“看”到了整個系統的運作方式。
“地底深處,有一縷精純但微弱的‘歸墟污染’,正從那個漏洞中不斷滲出。項家建立的這座大陣,這個血池,并非為了提煉歸墟之力。”
“它的作用,是‘提純’。”
項川一字一頓,揭開了項家萬載基業下,最血腥、最瘋狂的秘密。
“他們將掠奪來的命格本源,投入血池,再輔以無數項家子弟的血肉精氣,將這些最純粹的生命能量,通過大陣,獻祭給那縷‘歸墟污染’。”
“歸墟吞噬了這些祭品,作為回報,它會‘吐’出一部分被它同化、但尚未完全消化的力量。這股力量,既有歸墟的特質,又混雜著命格本源的玄妙。項家,就是依靠這股‘殘渣’,來維持《竊天命典》的運轉,并延緩天道反噬的。”
整個天命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連那些垂死長老的呻吟,都仿佛被這恐怖的真相扼住了喉嚨。
洛云的臉一片煞白,他扶著旁邊的石柱,幾乎要嘔吐出來。
飼養?
用無數人的命運,用自己族人的血肉,去喂養一縷來自終末之地的污染?
這是何等瘋狂,何等扭曲的想法!
“他們不是竊取天命者……”洛冰璃喃喃自語,她終于想通了一切,“他們是歸墟的……牧人。不,連牧人都算不上。他們只是一群……為虎作倀的竊賊,一群飲鴆止渴的瘋子!”
“竊賊?”項川輕笑一聲,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他們也配?”
“他們只是養料罷了。”
他收回按在祭壇上的手,血色的紋路漸漸隱去,透明的幻象消失,祭壇恢復了原本的模樣。
“竊取天命,就要付出被天命反噬的代價。可他們不想付。于是,他們找上了另一個‘債主’,歸墟。”
“他們以為自己很聰明,用天道的債,去還歸墟的債,再用歸墟的力量,去抵擋天道。拆東墻補西墻,玩弄平衡。”
項川踱步到血池邊緣,低頭俯瞰著那片死寂的暗紅。
“可惜,他們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歸墟。歸墟的污染,豈是那么好拿的?每一次力量交換,污染就會在他們血脈深處沉淀一分。萬年積累,早已病入膏肓。”
“如今,不過是總爆發而已。”
他的話音落下,殿內那些扭曲的身體,忽然起了新的變化。
半魔半枯的項天雄,身體猛地一弓,那燃燒著黑色火焰的魔軀,火焰驟然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底的、虛無的灰白。他的血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化為最微小的粒子,歸于虛無。
“啊——不!始祖!救我!我不想化為虛無!”他發出了最后的哀嚎,聲音里充滿了對“存在”本身的恐懼。
那個長滿金色羽毛的長老,身上的羽毛開始脫落,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一片片斑駁的、空洞的漆黑。
那灘蠕動的毒液,停止了蠕動,顏色迅速褪去,變成了一灘毫無生機的澄澈液體,然后蒸發殆盡。
他們承受的,不是死亡。
而是“抹除”。
從這個世界上,被徹底抹掉一切痕跡。
“原來……是歸墟……”
“我們供奉的……是自己的墳墓……”
“錯了……都錯了……”
最后的呢喃,不是痛苦,而是徹底的、明悟后的絕望。
唐雪看著這一幕,握緊的拳頭,緩緩松開。
她該恨誰?
恨這群自掘墳墓的可憐蟲嗎?
不。
她抬起頭,看向項川的背影。
真正的罪魁禍首,不是項家。
而是那個讓他們走上這條絕路的根源。是那本《竊天命典》,以及它背后的……歸墟。
“項川。”洛冰璃開口,她的情緒已經平復,恢復了慣有的冷靜,“你想怎么做?這個漏洞不堵上,歸墟污染遲早會徹底滲透出來,到時候,遭殃的就是整個東域。”
項川沒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虛空一抓。
那本懸浮在血池上方的《竊天命典》殘卷,以及那數十個命格本源光球,瞬間穿透了祭壇的阻隔,出現在他手中。
他將那些光球隨手一揮,它們便飛向唐雪。
“你的。”
唐雪下意識地接住一個,那溫暖的、純粹的生命氣息,讓她幾乎落淚。
項川做完這一切,才重新看向下方的血池,或者說,血池之下的那個“漏洞”。
“堵上?”
他反問了一句。
“為什么要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