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十八年,春。
御書房內,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圖已經被填得滿滿當當。紅色的絲線代表著航路,像一張巨網,將所有大陸連接在一起。
項川的手指,在那張網上輕輕劃過。他鬢角已有了幾縷銀絲,但眼神比十八年前更加深邃。
“首輔,你看,這盤棋越下越大,下棋的人,也越來越多了。”項川的聲音很平靜。
他身邊的李青,胡子已經全白,身形也有些佝僂,可腰桿依舊挺得筆直。“是啊,陛下。‘地球聯邦’的招牌一掛出去,想入伙的有,想拆臺的更多。這幾年,老臣光是跟那些番邦使節磨嘴皮子,都快磨禿嚕一層皮了。”
項川笑了笑,走到窗邊,看著遠處皇家科學院方向升起的一縷縷試驗產生的青煙。“朕這邊,也到了瓶頸。電學部的研究,不是光靠朕畫幾張圖紙就能解決的。需要無數次的試驗,需要一代人,甚至幾代人的心血。”
他轉過身,看著李青:“朕今年快五十了。再過十年,二十年,朕未必還有精力去管這些朝堂上的瑣事。這天下,總得有人接手。”
李青心里一動,躬身道:“太子殿下仁孝聰慧,盡得陛下與皇后娘娘真傳。”
“聰慧是聰慧,可他看的都是書本上的道理,沒真正下場跟人掰過腕子。”項川走到御案后,拿起一份奏折,“朕打算,從明天起,讓昊兒監國。朕退到后面,給他把把關。這把龍椅,也該讓他提前感受一下分量了。”
李青心頭一震,隨即明白了皇帝的深意。這不是退位,這是帝王心術的傳承。“老臣,遵旨。”
次日,太和殿。
十七歲的太子項昊,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太子朝服,端坐在龍椅旁一張小一號的御座上。他的臉龐還有些稚氣,眼神里帶著緊張,雙手緊緊抓著椅子的扶手。
他看著空蕩蕩的龍椅,又看了看下面黑壓壓的文武百官,喉嚨有些發干。
議程進行得很順利,直到戶部尚書錢謙出列。“啟奏太子殿下,南洋呂宋國,以聯邦成員國名義,請求我朝撥付三百萬兩白銀,助其修建貫穿其國境的鐵路。戶部以為,國庫雖尚有盈余,但西境大開發、北境新軍換裝,處處皆需用錢。對外邦之援助,當量力而行,不可效仿前朝萬國來朝之虛耗。”
立刻,幾名須發花白的老御史站了出來,為首的左都御史劉安躬身道:“錢尚書所言極是。殿下,我大新子民尚有貧苦者,豈能將白花花的銀子,盡數擲于海外蠻夷之地?此非仁政之道。”
項昊的臉漲紅了。他讀過《地球聯邦宣言》,上面白紙黑字寫著,聯邦成員國有義務互相幫助,共同發展。“劉御史,孤以為,聯邦之精髓,在于互通有無,共同富裕。今日我們助呂宋,明日呂宋便是我大新之商品市場與原料產地……”
“殿下!”劉安提高了聲音,打斷了他,“此乃長遠之利,難解燃眉之急!國庫一分一毫,皆是民脂民膏,豈能輕言付出?還請殿下三思,切莫因小失大,動搖國本!”
“臣等附議!”
一片附和聲響起。項昊被這股氣勢壓得說不出話來。他知道他們的說法不對,可偏偏又句句在理,他找不到一擊致命的反駁點。他求助似的看向御座最前列的李青,老首輔卻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
最后,項昊只能憋出一句:“此事……容后再議。”
退朝后,項昊幾乎是逃回了東宮,連晚膳都沒用,就一頭扎進了御書房。
項川正在里面看一份電學部的報告,見兒子垂頭喪氣地走進來,也沒抬頭,只是問:“怎么,第一天就被人將了軍?”
項昊把今天朝會上的事一說,末了,憤憤不平地道:“父皇,他們分明是強詞奪理!聯邦規矩是您定下的,他們為何要反對?”
“他們不是在反對規矩。”項川放下報告,終于抬眼看他,“他們是在試探你。試探你這把椅子,坐得穩不穩。你越是跟他們講道理,他們就越是覺得你軟弱可欺。”
項昊愣住了:“那……那該如何?”
“朕問你,咱們大新,如今最讓那些老家伙們摸不透,也最讓他們害怕的東西,是什么?”
項昊想了想,答道:“是……是皇家科學院?是新軍的火器?”
“都不是。”項川搖搖頭,“是《新朝日報》。是民心。”
項昊似懂非懂。
這時,皇后唐玉音端著一碗蓮子羹走了進來,放到項昊面前。“先喝點東西潤潤嗓子,喊了一早上,都啞了。”她柔聲說,隨即看向項川,“你又在給他出難題。”
項川笑了:“這是他自己的難題,得他自己解。”
他沒再多說,揮了揮手,“回去吧,好好想想。明天,給朕一個答案。”
項昊捧著那碗蓮子羹,滿腹心事地走了。
然而,第二天沒等項昊想出應對之策,一件更棘手的事就砸了下來。
大朝會剛開始,國防部尚書張遠就鐵青著臉出列,將一份八百里加急軍報呈上。“啟奏陛下,太子殿下!班加國于三日前,突然出兵,侵占我聯邦成員國‘安南小國’邊境三座鐵礦。安南國使節已在宮外哭訴求援!”
大殿內瞬間炸開了鍋。
一個年輕的將領越眾而出,單膝跪地:“殿下!班加國狼子野心,仿我技術,壯大自身,如今更是公然挑釁!臣請命,率神機營三萬,南下征討,必將其國都踏平!”
“臣附議!當以雷霆手段,揚我大新國威!”
主戰之聲,響成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項昊身上。他的手心全是汗。出兵?他想起了史書上那些因一場戰爭而拖垮一個王朝的例子。可不出兵,大新的顏面何在?聯邦的威信何在?
就在這時,他腦中靈光一閃,想起了昨夜父親的問題。
《新朝日報》,民心。
項昊深吸一口氣,猛地站了起來,稚嫩的聲音在此刻卻異常清晰。“都住口!”
喧鬧的大殿瞬間安靜下來。
項昊走下御座,目光掃過那群激動的將領,又看向那些作壁上觀的老臣。“班加國,敢動兵,仗的是什么?不就是仗著仿了我們幾件利器,覺得翅膀硬了么?”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傳孤的命令!”
“命商務部,即刻擬定對班加國全面貿易制裁令!凍結其皇家銀行內所有資產!所有懸掛我大新龍旗之商船,不得停靠其任何港口!”
“命內閣,以聯邦主席國名義,在最新一期《新朝日報》上,用頭版,將班加國背信棄義之舉昭告天下!呼吁所有聯邦成員國,共同對其進行譴責和制裁!”
“命禮部,召見班加國駐京使節,限其三日內,必須撤兵、賠款、道歉!否則,大新將視其為對整個地球聯邦的公然宣戰!”
一連三道命令,沒有一句提到出兵,卻句句透著殺氣。
最后,項昊看向張遠,聲音緩和了一些:“張尚書,命海軍‘探索號’艦隊,即刻南下,停泊于安南國港口。理由嘛……就說,保護我大新僑民與商站安全。”
整個大殿鴉雀無聲。
那些老御史們瞪大了眼睛,仿佛第一天認識這位太子。這手段,這腔調,簡直和龍椅上那位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先用經濟手段打斷你的腿,再用輿論把你按在地上,最后派一艘戰艦在你家門口晃悠,這比直接出兵狠多了!
一周后,消息傳來。
班加國國內,因所有出口貨物瞬間被封死,經濟陷入巨大混亂。其朝堂之上,更因《新朝日報》的傳播,被所有鄰國指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外交孤立。
班加國國王的求和國書,比他們的使節跑得還快。
夜,御書房。
項昊獨自一人,坐在那張寬大的御案后。桌上的奏折堆積如山,空氣里滿是墨香。他拿起那份被擱置的,關于援助呂宋國的奏折,提筆在后面批復:
“準。所需款項,從對班加國貿易制裁所得之罰金中撥付。”
寫完,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不遠處那張空著的,象征著天下至高權力的龍椅,第一次感覺,自己離它那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