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地下的臺階很長。
空氣里的霉味被一種類似臭氧的味道取代。
圣徒走在前面,白色的亞麻長袍在昏暗中像一個移動的光源。
張遠跟在后面,他扮演的“秦峰”臉上掛著不耐煩,腳步卻很穩。
臺階的盡頭,是一片開闊得不像話的空間。
穹頂很高,能看到舊時代防空洞的混凝土結構,但墻壁被整體打磨過,泛著一種玉石般的光澤。
空間的中央,有一口巨大的井。
井口直徑超過十米,沒有護欄,井壁上刻滿了看不懂的符文。
一圈幽藍色的光芒,從井里透出來,照亮了整個禮堂。
“這里,就是內門。”圣徒張開雙臂,聲音里帶著虔誠,“我們稱之為‘維度之井’。”
井的周圍,盤腿坐著十幾個人。
他們穿著和圣徒同款的白色長袍,閉著眼睛,表情寧靜,仿佛沉浸在某種美好的夢境里。
張遠能看到,從井里散發出的能量,正緩慢地流過這些人的身體,形成一個循環。
“它連接著吾主的神國。”圣徒的聲音在空曠的禮堂里回響,“井水,能洗滌我們靈魂的塵埃,賜予我們真正的寧靜。”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井口的藍光中緩緩升起。
她赤著腳,踩在光芒之上,仿佛那是有形之物。
她穿著簡單的白色長裙,黑發及腰,面容祥和,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圣女。”圣徒恭敬地低下頭。
禮堂里所有人都睜開眼睛,站起身,對著那個女人,深深鞠躬。
女人落到地面,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你來了。”她看著張遠,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像山澗的溪流。
“他就是陳舟提到的那個天才?”
“是的,圣女。”圣徒回答,“他叫秦峰。他的意志,很特別。”
圣女走到張遠面前,一股淡淡的、類似雨后青草的香氣飄入鼻腔。
“你的靈魂里,有很深的傷痕。”圣女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一切,“你背負著不該屬于你的重量。”
張遠的心跳漏了一拍。
“讓我來幫你,孩子。”
圣女伸出手,白皙的手掌輕輕貼在他的額頭。
一股溫暖的能量,瞬間包裹了他。
這股能量和他之前接觸過的任何維度能量都不同。它不狂暴,不混亂,甚至不冰冷。
它很溫柔。
像母親的撫摸,像愛人的擁抱。
它悄無聲-息地滲入他的皮膚,安撫著他緊繃的神經,試圖撫平他意識之海里每一道傷疤。
張遠覆蓋在皮膚下的生物裝甲,發出了最高級別的警報。
在他的高維感知中,這股溫柔的能量之下,隱藏著一根比蛛絲還要細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觸須。
維度蠕蟲的印記。
這根觸須,正小心翼翼地,試圖繞過他意志的防火墻,直接與他體內那些沉睡的“原初引力子”建立連接。
它不是要強行撬開門,而是想騙他自己把門打開。
“你的內心深處,藏著巨大的痛苦和犧牲。”圣女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帶著悲憫,“吾主能治愈這一切,賜予你真正的解脫。”
張遠的眼前,又出現了北極那片冰原。
魏峰化作藍光,沖向黑暗奇點的背影。
“他的犧牲,是無意義的。”圣女的聲音繼續響起,“他不懂得順從宇宙的洪流,只是螳臂當車。他的痛苦,本可以避免。”
轟。
張遠腦子里那根弦,斷了。
那堵用魏峰的犧牲和自己的意志筑成的防火墻,瞬間燃起熊熊烈火。
但他臉上,卻露出了恰到好處的迷茫和痛苦。
他身體微微顫抖,像是在抵抗,又像是在被這股溫柔的力量慢慢融化。
“順從?”他用“秦峰”的沙啞聲音反問。
“是的,順從。”圣女的笑容更加溫和,“就像水匯入大海,就像光回歸太陽。這不是屈服,是回歸。吾主會賜予你平靜,你失去的一切,都將在神國里得到永恒。”
張遠閉上眼睛,仿佛徹底放棄了抵抗。
但在他體內,生物裝甲的一個微型模塊,無聲地調整了頻率。
一股只有他自己能感知的、極其細微的共振波,沿著那根維度蠕蟲的觸須,反向傳遞了過去。
它沒有攻擊性,只是模擬出一種“同源”的假象,干擾了觸須的定位信標。
同時,他裝甲的掃描模塊,在被溫柔能量包裹的掩護下,開始瘋狂汲取“維度之井”散發出的能量數據,進行采樣分析。
“我……我看到了……”張遠睜開眼,眼神空洞,臉上滿是淚水,“我看到他了……他在對我笑……”
他演得很逼真。
圣女滿意地收回手。
她相信,這顆最堅硬的種子,已經被種下了萌芽的希望。
她只需要等待它破土而出。
“歡迎回家,孩子。”圣女微笑著說。
就在這時,禮堂入口的方向,傳來一聲劇烈的爆炸!
刺耳的警報聲響徹整個地下空間。
“警報!警報!有入侵者闖入C區!”
圣女的眉頭第一次皺了起來。
圣徒臉色一變,立刻對手下喝道:“去看看!”
話音未落,一道狼狽的身影,渾身纏繞著失控的黑色閃電,從通道里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他身后,跟著幾名穿著“天罰”部隊制式外骨骼的聯邦士兵。
“站住!”為首的士兵大吼,舉起了手里的脈沖步槍。
那個闖入的異能者,正是昨晚儀式上失控的其中一員,但他顯然沒有被聯邦完全控制住。
他體內的維度能量已經徹底暴走,皮膚上布滿了裂紋,像一個即將破碎的瓷器。
“啊——!”
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一團混亂的能量球脫手而出,轟向離他最近的一名聯邦士兵。
圣女的臉色冷了下來。
“污穢之物。”
她抬起手,一道柔和的藍光,后發先至,射向那個失控的異能者。
“住手!”追擊的聯邦士兵隊長急忙大喊。
他們得到的命令是活捉,進行“共情穩定”治療。
但在張遠的高維視野里,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道藍光,根本不是治療。
它像一條貪婪的水蛭,瞬間吸附在異能者身上,不是在壓制他體內的狂暴能量,而是在加速抽干他最后的生命力,把他變成一個更純粹、更方便回收的“能量載體”!
不能讓她得手!
張遠動了。
他甚至沒有給其他人反應的時間。
在聯邦士兵扣下扳機的前一秒,在圣女的藍光即將包裹住那個異能者的前一秒。
他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猛地沖了出去。
“滾開!”
他用“秦峰”的身份,發出一聲暴喝。
他不是沖向圣女,而是直接沖到了那個失控的異能者面前。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他抬起手,覆蓋著黑色生物裝甲的手臂短暫地在空氣中顯現。
裝甲的掌心,一個微縮的能量核心瞬間亮起。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刺眼的光芒。
只有一股無形的、絕對的“無”,像一個看不見的黑洞,瞬間籠罩了那個異能者。
異能者體內所有狂暴的維度能量,連同那些黑色的閃電,在千分之一秒內,被徹底抹除、湮滅。
仿佛它們從未存在過。
那個異能者身體一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恢復了清醒,但身體極度虛弱,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整個禮堂,死一般寂靜。
圣徒目瞪口呆。
那幾個追擊的“天罰”士兵,也看傻了眼。
圣女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完全消失了。
她看著張遠,眼神里是掩飾不住的訝異和探究。
張遠喘著粗氣,仿佛剛才那一擊耗盡了他所有力氣。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枚紐扣大小的金屬片,塞進那個癱倒在地的異能者手里。
王正研發的“共情穩定器”成品。
然后,他才轉過身,對著一臉震驚的圣女,露出了一個狂傲的笑容。
“凈化?太慢了。”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些聯邦士兵。
“這,才是聯邦最高效的方式。直接抹掉,簡單干脆。”
那名“天罰”部隊的隊長反應過來,立刻上前,一邊用儀器檢查倒地的異能者,一邊警惕地看著張遠和周圍的教團成員。
“你是誰?!”隊長喝問。
張遠沒有理他。
他只是看著圣女,等待她的反應。
圣女的目光在張遠和他身后的聯邦士兵之間來回移動。
幾秒后,她臉上的笑容,又重新浮現。
“你的力量,超乎我的想象。”她看著張遠,眼神亮得驚人,“這更說明,你與吾主有緣。”
她揮了揮手,示意教團成員不要妄動。
“把他帶走吧。”她對那個聯邦士兵隊長說,“告訴你們的長官,這里只是一個藝術交流的沙龍。”
隊長顯然不信,但看著周圍幾十個眼神不善的白袍人,又看了看實力深不可測的張遠,最終還是選擇帶上目標,迅速撤離。
禮堂里,再次恢復了平靜。
圣女走到張遠面前,目光灼灼。
“看來,簡單的洗禮,已經無法滿足你的靈魂了。”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興奮。
“準備好迎接下一階段的‘試煉’吧。吾主,會賜予你匹配你力量的榮耀。”
她身后,那口巨大的“維度之井”,井口的藍色光芒,閃爍的頻率,明顯加快了。
張遠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已經踏入了這盤棋局最危險的中心。
與此同時,他悄悄將剛才獲取的能量樣本數據,通過一個極其隱秘的量子糾纏信道,發送了出去。
目標:寰宇之舟,王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