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之舟最高醫療艙。
“好了。”王正放下手中的微型能量校準器,后退一步,看著自己的“杰作”。
張遠活動了一下左手,然后目光落在自己動彈不得的右臂上。手臂被一層黑色的、看起來像是萎縮壞死組織的抑制服包裹,從肩膀一直延伸到指尖,偽裝成一副在能量爆炸中徹底廢掉的殘肢。
“這東西能撐多久?”張遠問。
“抑制服能鎖住90%的能量逸散,但你體內的戰場沒停。”王正指著旁邊屏幕上一藍一金糾纏在一起的數據流,“它們還在打。你越動用力量,‘囚徒’的哀嚎和你的共鳴就越強,這件衣服就越不保險。”
唐玉音站在門口,手里捧著一杯溫水,眼圈發紅。“你真的要去?你的身體……”
“死不了。”張遠接過水杯,一口喝干,然后把杯子遞回去,“那邊,比我更需要人。”
他沒看唐玉uyin的眼睛。
王正扔過來一個看起來像老式尋呼機的東西。“改造過的‘共情穩定器’,很不穩定。關鍵時候能幫你一把,也可能把你炸上天。自己悠著點用。”
“知道了。”張遠穿上外套,將那條“殘廢”的右臂小心地收進袖子里,轉身走向艙門。
他與唐玉音擦身而過。
唐玉音感覺一股混合著徹骨哀傷與冰冷殺意的氣息掠過,心臟猛地一抽。她下意識伸出手,卻只抓到一片空氣。
……
京城,東五區,鴿子籠一樣的貧民窟。
空氣里混雜著廉價消毒水、食物腐敗和若有若無的甜膩香氣。張遠現在叫秦峰,一個在能量沖突中廢了半邊身子,靠撫恤金茍活的倒霉蛋。
他的高維感知像一張無形的網,鋪滿了這片混亂的街區。他能“看”到每一縷絕望的情緒,它們像灰色的霧氣,從一扇扇窗戶里飄出。
李青的加密通訊在耳蝸里響起:“教團換打法了。他們不再搞大新聞,開始走精準投放路線。那種叫‘維度塵埃’的東西,正在黑市里以‘情緒穩定劑’的名義流通。”
“看到了。”張遠停在一個巷口,目光鎖定了一個賣藥的小販。
那小販面前擺著一個紙盒,里面是幾十支藍色的注射劑。“生活太苦,來一針解脫!一針只要三百聯邦幣,讓你忘記所有煩惱!”
張遠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藥劑里摻雜著微乎其微的“原初引力子”。劑量很小,不足以造成污染,卻像魚鉤上的餌。
他一瘸一拐地走過去,壓低了聲音,讓自己聽起來虛弱又沙啞。“這東西……真能解脫?”
小販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條空蕩蕩的右臂袖子上停留了片刻,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兄弟,一看你也是個有故事的人。我這藥,專治故事多的人。保證你打完,感覺自己飄在云上。”
張遠掏出幾張皺巴巴的聯邦幣。“給我來一支。”
他接過注射劑,轉身就走,故意踉蹌了一下,像是連站都站不穩。
小販看著他的背影,嘴角撇了撇,對著手腕上的通訊器低聲說了句什么。
“轟!”
不遠處的街角,一聲能量爆鳴。一個年輕人雙眼通紅,身體周圍環繞著失控的能量電弧,對著空氣胡亂攻擊,嘴里發出意義不明的嘶吼。
“他又犯病了!”
“快跑!離他遠點!”
人群像被驚動的鳥群,四散奔逃。
張遠逆著人流,走向騷亂的中心。他看到那個年輕人痛苦地抓著自己的頭,顯然是“情緒穩定劑”的副作用爆發了。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街對面二樓的窗戶后面,一個穿著考究西裝的中年男人,正舉著一個數據板,冷漠地記錄著什么。
觀察者。
張遠心頭一動。他從口袋里掏出王正給的那個“尋呼機”,假裝要聯系執法隊,卻“一不小心”按下了啟動按鈕。
“嗡——”
一股無形的波動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他體內的金色能量與藍色能量被瞬間引動,通過這個不穩定的裝置,釋放出一股混雜著守護與哀嚎的矛盾頻率。
那名狂化的年輕人身體一僵,眼中的紅光迅速褪去,周圍的能量電弧也像被澆了冷水的火苗,迅速熄滅。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抱著頭蹲在地上,發出痛苦的嗚咽。
騷亂,平息了。
張遠“驚慌失措”地看著自己手里的“尋“呼機”,像是不知道發生了什么。混亂中,他右臂的袖口被能量余波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那截像是焦炭的、布滿藍色紋路的皮膚。
他迅速將手臂藏回身后,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恐懼和迷茫。
二樓的那個“觀察者”注意到了這一切。他收起數據板,深深地看了張遠一眼,然后轉身消失在窗后。
一輛印有“人文與情感部”標志的懸浮車停在街角,唐玉音帶著幾個助手匆匆下車,開始安撫受驚的民眾。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正好與準備離開的張遠對上。
她看到了一張蒼白、瘦削的臉,一雙寫滿痛苦和戒備的眼睛。但那雙眼睛的深處,藏著她無比熟悉的、如同深淵般的決絕。
唐玉音的心猛地一顫,她想開口喊出那個名字,但理智讓她閉上了嘴。
張遠只是看了她一眼,便低下頭,拉了拉衣領,混入人群,消失在另一個巷口。
當晚,張遠住的那個只有一張床和一個廁所的廉價出租屋,房門被敲響了。
來人是白天那個賣藥的小販。他臉上沒了白天的油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跟我來,有人想見你。”
張遠沉默著跟在他身后,穿過幾條散發著霉味的地下通道,來到一處改造成酒吧的防空洞。
震耳欲聾的音樂,閃爍的燈光,扭動的人群。空氣中彌漫著酒精和更濃郁的“維度塵埃”的氣味。
小販把他帶到一個卡座。白天那個西裝革履的“觀察者”正坐在那里,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副金邊眼鏡。
“坐吧,秦峰先生。”觀察者指了指對面的沙發,“白天,你的表現很有趣。”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張遠戒備地看著他。
“別緊張。”觀察者笑了笑,“你的力量很不穩定,對嗎?它在吞噬你,讓你痛苦不堪。你很想擺脫它,甚至……渴望得到更強的力量,去駕馭它。”
張遠的呼吸急促起來,這是他刻意表現出的反應。
“我們可以幫你。”觀察者向前探了探身,“但我們需要看到你的價值。”
他指了指酒吧中央那個小小的搏擊臺。“看到那個女人了嗎?”
張遠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一個身材高挑,留著利落短發的女人,正一拳將一個比她壯碩一圈的男人打翻在地。她的動作干凈利落,眼神里卻帶著一股化不開的痛苦和瘋狂。
“灰鴉。”觀察者說,“曾經的地下搏擊冠軍,一次事故后,力量失控,毀了她的對手,也毀了她自己。她和你一樣,都在被自己的力量折磨。”
張遠注意到,灰鴉的脖頸上,有一個若隱若現的、扭曲眼球般的符文印記。她的精神波動很奇怪,像是一團燃燒的火焰,卻被一股冰冷的力量強行包裹著。
她正在被轉化成容器。而且速度很快。
“今晚,她會在這里打十場。如果你能贏她一場,我就帶你去見能給你‘真正解脫’的‘圣者’。”觀察者靠回沙發,端起酒杯。
張遠體內的右臂,開始傳來針扎般的疼痛。魏峰那個金色的“守”字,和囚徒那跨越億萬年的哀嚎,在他的意識里同時響起。
他看著臺上那個如同困獸的女人。
他必須要加快速度了。
“我憑什么相信你?”張遠沙啞地問。
“你別無選擇。”觀察者晃了晃杯中的液體,“要么,在痛苦中被自己的力量吞噬。要么,抓住我們給你的這根繩子。怎么選,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