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這片絕對的黑暗與死寂中失去了意義。
李青不知道自己挖了多久，或許是幾個小時，或許是一整天。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機械、重復(fù)的動作。那只由血肉與意志共同鑄就的利爪，不知疲倦地刨開層層疊疊的冰雪與碎巖。疼痛早已遠去，饑餓與寒冷也被一種更原始的、名為“活下去”的本能所壓倒。他仿佛一臺設(shè)定了唯一指令的機器，向上，再向上。
直到某一刻，爪尖傳來一陣與刨擊冰層截然不同的觸感。
不再是堅硬的阻力，而是一種……脆弱的屏障。
他能感覺到，那屏障之外，有風(fēng)在流動。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氣流，帶著一絲冰冷的腥甜。
生的希望如同最劇烈的電流，瞬間貫穿了他幾近麻木的神經(jīng)。他積攢起最后的力氣，雙臂炸起肉眼可見的肌肉虬結(jié)，狠狠向上猛擊！
“咔嚓——轟！”
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巨響，他頭頂?shù)淖詈蠹湘i被徹底撕碎。剎那間，萬丈天光傾瀉而下，將這囚禁他許久的黑暗驅(qū)散得無影無蹤。太過刺眼的光芒讓他瞬間致盲，生理性的淚水毫無征兆地涌出。
“嗬……嗬……”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貪婪地呼吸著外面世界的空氣。那空氣凜冽、稀薄，刮過他干裂的喉嚨和肺部，帶來一陣針扎般的刺痛，卻讓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鮮活。他掙扎著從那個狹小的洞穴里爬出，半個身子匍匐在雪地上，任由冰晶親吻著他滾燙的皮膚。
當(dāng)視力終于從白茫茫一片中恢復(fù)焦點時，李青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也徹底愣住了。
這里……是哪里？
記憶中那座嵌在山體之中、充滿著冰冷金屬與未知科技的實驗室，已經(jīng)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圓形天坑。坑的邊緣犬牙交錯，坑底是漆黑的、被燒灼過的焦土與巖層，仿佛一塊被無形巨力硬生生從地球上剜去的疤痕。而此刻，這個巨大的傷疤，正被厚厚的新雪所覆蓋，只顯得愈發(fā)蒼涼與死寂。
天地之間，一片蒼茫。無垠的雪原在鉛灰色的天空下延伸至視線的盡頭，除了風(fēng)聲，再也沒有任何別的聲響。那場驚天動地的爆炸，那場足以改變一切的災(zāi)難，似乎在這片廣袤的自然面前，連一絲回響都未曾留下。一切都像是被徹底重置，恢復(fù)到了最原始的樣貌。
他扶著身后的積雪，踉蹌著站起身。全身的骨頭都在哀嚎，每一寸肌肉都像是被撕裂后又胡亂縫合在一起。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不知疲倦的“利爪”，在接觸到空氣和陽光后，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fù)原狀，只是指甲的顏色依舊帶著一絲詭異的墨黑，仿佛侵入骨髓的毒素還未散盡。
孤立無援。
這個詞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現(xiàn)在他的腦海中。
他掙扎著從懷里掏出那個被保護得很好的通訊器，屏幕尚且完好。他按下開關(guān)，調(diào)出張遠的頻道，熟悉的呼叫界面跳了出來。
“張遠，聽到請回答。”
冰冷的電子音響起，聽筒里卻只有一片死寂的沙沙聲。信號格為零，被一個紅色的叉號取代。他環(huán)顧四周，巨大的山峰如同一道沉默的屏障，將這里與外界徹底隔絕。任何信號，在這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面前，都顯得如此渺小無力。
一陣無力感混雜著絕望，緩緩攫住了他的心臟。他歷盡千辛萬苦從地獄爬出來，卻發(fā)現(xiàn)自己只是從一個牢籠，進入了另一個更大、更空的牢籠。
就在他心念俱沉，準(zhǔn)備再次檢查自身傷勢時，一陣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電子音，突兀地在他的通訊器中響起。
“……滋……滋……”
不是通訊頻道的聲音，更像是一個被嚴(yán)重干擾的、自動循環(huán)的求救信標(biāo)。
李青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他立刻切換到信號掃描模式，屏幕上，一個微弱的光點正在距離他不到三百米的位置上，有節(jié)奏地閃爍著。
這么近？！
強烈的警惕心在他心中升起。是陷阱嗎？是某個和他一樣被困的幸存者？還是……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未知？
無論如何，這都是眼下唯一的線索。他不能放過。
他將通訊器掛在胸前，辨認了一下信號源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朝那片雪地走去。積雪沒過了他的膝蓋，每一步都異常艱難。三百米的距離，他走了足足十幾分鐘。
信號源越來越近，那單調(diào)的“滋滋”聲也愈發(fā)清晰。最終，他的目光鎖定在了一處不起眼的小雪堆前。那閃爍的微光，正是從雪堆下方透出來的。
他蹲下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撥開上方的積雪。
隨著雪層被拂去，一角被燒得漆黑、破爛不堪的作戰(zhàn)服露了出來。他繼續(xù)挖掘，很快，一張蒼白、扭曲，卻又無比熟悉的臉，出現(xiàn)在他眼前。
是那個“兄弟”。
那個給予了他所有痛苦，也揭示了最后真相的“瘋子”。
他的身體半埋在雪中，爆炸的沖擊波將他像破布娃娃一樣拋飛到了這里，巨大的沖擊力幾乎摧毀了他的所有內(nèi)臟。他的胸膛以一種極其微弱的幅度起伏著，生死只在一線之間。那個不斷發(fā)出求救信號的，正是他手腕上的個人終端。
看到這張臉，李青的瞳孔驟然收縮。滔天的恨意、被背叛的憤怒、得知真相后的茫然與痛苦，無數(shù)種情緒如同火山般在他腦海中轟然爆發(fā)。就是這個人，將他推入了萬劫不復(fù)的深淵，讓他失去了所有，變成了現(xiàn)在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殺了他。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瞬間占據(jù)了他的大腦。只要伸出手，掐斷他脖子間那絲微弱的呼吸，一切就都結(jié)束了。復(fù)仇將得以完成，一個巨大的麻煩也將被永久清除。
他的手，緩緩抬了起來，懸停在那人脆弱的咽喉上方。風(fēng)雪呼嘯，刮過他的臉頰，像是催促，也像是低語。
然而，當(dāng)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片冰冷的皮膚時，他的動作卻停住了。
他看著這張瀕死的臉，那張曾經(jīng)掛著瘋狂與嘲諷的臉，此刻只剩下死亡的灰敗。他想起對方在最后時刻所坦白的一切，那些關(guān)于“凈化”、關(guān)于“神”、關(guān)于所有被選為“種子”的人類宿命的瘋狂言語。
真相，往往比謊言更加傷人。
殺了一個將死的瘋子，真的能彌補什么嗎？還是說，讓這個知曉了所有秘密的人活下去，本身就是一種更殘酷的懲罰？
李青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顫抖著。殺，還是救？這個突如其來的抉擇，比之前面對任何生死考驗時，都讓他更加猶豫。雪原上的風(fēng)，也仿佛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