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的尾燈閃爍著消失在公路盡頭,帶走了受傷的警員和戰場最后的喧囂。現場只留下凌亂的車轍、彈殼和硝煙的氣息,在寒冷的冬夜里慢慢沉淀。
蒯九淵看著喬翼和夭裊的車徹底駛離視線,這才微微松了口氣,但眉宇間的凝重并未散去。東來拖著略顯疲憊的步伐走到他身邊,臉上還帶著激戰后的潮紅。
“東來,沒事吧?剛才那個火力,真夠嚇人的。”蒯九淵關切地拍了拍東來的肩膀,目光落在他手臂上一道不太顯眼的擦傷上。
“我沒事,蒯師傅,小意思。”東來憨厚地笑了笑,下意識想把手往身后藏。
“哎呀,都擦傷了!走走走,別硬撐,跟我去醫院處理一下,感染了就麻煩了。”蒯九淵不由分說,拉起東來的胳膊,轉頭對正在指揮清掃現場的孫隊以及站在孫隊旁邊、神色微妙的老刀說道:“孫隊,老刀,我組員受傷了,我得趕緊帶他去看看,先走一步。明天局里見,詳細匯報。”
孫隊爽快地擺擺手:“行,老蒯,快去吧!這邊交給我!明天見!”老刀也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點了點頭,目光卻有些閃爍。
蒯九淵不再多言,帶著東來上了自己的車,迅速駛離了這片剛剛經歷血與火洗禮的田野。
酒店房間內,氣氛卻并不輕松。
喬翼和夭裊已經將主播安置在了絕對安全的地點并加派了看守。兩人回到臨時據點時,發現華紅纓竟然已經回來了,正站在窗邊,望著外面的城市燈火,背影挺直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她顯然也剛剛經歷了一番波折。
“紅姐!”“組長!”
華紅纓轉過身,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后的風塵之色,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初。她目光掃過喬翼肋下重新滲出的血跡和夭裊破損的袖口,眉頭微蹙:“都沒事吧?”
“小傷,不礙事。”喬翼搶先道,試圖表現得輕松些。
“任務完成了,目標安全。”夭裊言簡意賅地匯報核心結果。
華紅纓點了點頭,走到沙發旁坐下,示意他們也坐:“具體情況,蒯師傅剛才在車上已經跟我簡單通了氣。現在,我們把今天的所有碎片拼湊一下,從頭復盤。”
三人圍坐過來,氣氛頓時變得嚴肅。
喬翼先從碼頭任務開始,詳細描述了驗證碼風波、與“座頭鯨”一伙的火并、以及對方認出夭裊可能屬于“玳瑁小隊”的細節。
夭裊補充了醫院遇到使用假鈔的老人、火鍋店再次出現的假鈔糾紛,以及后來觀看直播時目睹主播“融化”(現證實為高科技綁架)的驚悚一幕。
接著,東來描述了跟隨蒯師傅前往主播住所勘查,發現高空吊運痕跡、特殊金屬碎屑,以及隨后遭遇埋伏、拆除項圈炸彈、田野激戰的全過程。
華紅纓安靜地聽著,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當聽到“玳瑁小隊”、“假鈔”、“特殊顏料/金屬碎屑”、“精準干擾通訊”、“王大力適時出現”這些關鍵詞時,她的眼神越來越冷。
“我這邊也有收獲。”待幾人說完,華紅纓開口道,“那批軍火箱里夾帶的假鈔,經過初步鑒定,工藝極高,但油墨成分很特殊,含有一些未被登記的微量元素,與我們之前監控到的幾起高仿假鈔案特征吻合。而且,追查資金流向,發現有幾個模糊的賬戶與東南亞的‘N基金’有間接關聯。”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現在線索很清楚了。一個以N基金為幕后金主,可能由‘玳瑁小隊’作為境內執行者的犯罪網絡,正在大規模搜羅頂尖的仿造技術人才,意圖生產難以追蹤的巨額假鈔。他們行事狠辣,計劃周密,并且……”
她加重了語氣:“我們在系統內部,很可能有他們的眼睛。從碼頭行動的泄密(驗證碼被掉包),到今晚精準的通訊干擾和伏擊,再到王大力那‘恰到好處’的關心,都指向這一點。老刀……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房間內一片寂靜。內部的敵人往往比外部的更可怕。
“那我們下一步怎么辦?”喬翼問道。
華紅纓眼中閃過一絲寒光:“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明天局里的匯報會照常進行,但我們會拋出一些無關緊要的煙霧彈。真正的調查要轉入地下。夭裊,你重點跟進假鈔的材質和技術來源;喬翼,你利用你的渠道,深挖‘玳瑁小隊’和N基金的關聯;東來,你配合技術部門,分析那些金屬碎屑和干擾設備的來源。”
“那王副處長……”東來遲疑地問。
華紅纓冷笑一聲:“繼續讓他‘關心’我們。他動得越多,露出的馬腳就越多。蒯師傅會親自‘陪’他好好玩玩。”
這時,房間門被推開,蒯九淵帶著處理完傷口的東來走了進來。蒯九淵的臉色依舊疲憊,但眼神恢復了沉靜。
“都安排好了?”華紅纓問。
蒯九淵點點頭:“嗯。醫院那邊也打了招呼,保密處理。”他看向隊員們,“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先休息。真正的硬仗,可能才剛剛開始。”
夜色已深,城市依舊燈火通明。這個看似平靜的夜晚,對于這個小隊而言,卻是一個新的起點。陰謀的迷霧并未散去,反而更加濃重,而他們,已經做好了潛入迷霧最深處、揪出那條毒蛇的準備。
增加一點男女主的互動,安頓好主播,夭裊才感到腿上的刺痛,掂著腳拉開車門,
喬翼扶著夭裊返回旅館,她腿上的傷口有點滲血,
將主播移交到絕對安全的安全屋,并布下嚴密的看守后,一直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松弛。也就是在這時,一股尖銳的刺痛感才從夭裊的大腿外側清晰地傳來,之前腎上腺素飆升,她幾乎忘了這處被劃開的傷口。
她下意識地蹙了蹙眉,腳步微不可查地滯澀了一下,右腿不敢完全受力,有些別扭地掂著腳,伸手去拉沉重的車門。
一直跟在她身旁的喬翼立刻察覺到了她的異樣。他沒說話,只是快走一步,搶先替她拉開車門,然后一只手非常自然地、穩穩地托住了她的肘部,給了她一個支撐的力道。
“慢點。”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些,少了些慣有的戲謔。
夭裊動作頓了一下,似乎想掙脫,但腿上的疼痛讓她放棄了這點無謂的堅持。她借著他的力道,小心翼翼地坐進了副駕駛位,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喬翼關好車門,繞到駕駛座上車,發動引擎。車子平穩地駛入夜色,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打開音樂或者喋喋不休,車廂內一片沉默,只有空調運轉的微弱聲響。
開了幾分鐘,等離開了安全屋區域,喬翼才目視前方,開口問道:“傷口裂開了?”
“可能。”夭裊簡短地回答,目光看著窗外流逝的霓虹。
“逞能。”喬翼低聲嘟囔了一句,語氣里聽不出是責備還是別的什么。他加快了車速。
回到他們臨時落腳的旅館樓下,喬翼停好車,再次繞到副駕這邊,拉開車門。這次他沒等夭裊動作,直接俯身,一只手伸到她背后,另一只手抄向她腿彎,作勢要將她抱起來。
“不用!”夭裊立刻拒絕,用手擋開他,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我能走。”
喬翼動作停住,看著她倔強蒼白的臉,挑了挑眉,沒再堅持,但還是強硬地抓住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幾乎承擔了她大部分的體重:“行,你能走,那我借你個拐杖,總行了吧?”
夭裊抿了抿唇,這次沒再反對。她確實有點高估了自己傷腿的承受力,剛才下車那一下,鉆心的疼。
兩人以一種略顯別扭卻異常穩固的姿勢,慢慢挪向旅館電梯。夭裊盡量讓自己走得自然,但微微蹙起的眉頭和偶爾因牽扯到傷口而瞬間繃緊的身體,瞞不過近在咫尺的喬翼。
喬翼沒再說什么俏皮話,只是將支撐她的手臂收得更穩了些,配合著她的步調,走得極慢。
好不容易回到房間,夭裊幾乎是立刻就想把自己扔進沙發里。但喬翼卻不由分說地把她按坐在床沿,自己則轉身去拿他們隨身的急救包。
“褲子卷上去,我看看。”他拿著消毒棉片和繃帶走過來,語氣是不容置疑的。
夭裊看著他,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沉默地、有些笨拙地將受傷那條腿的褲腿一點點卷到大腿中部。傷口果然因為之前的奔跑和搏斗又裂開了些許,紗布被血浸透了一小塊,黏在皮肉上。
喬翼蹲下身,動作卻出乎意料地輕柔。他先是用小剪刀小心地剪開舊紗布,看到那道不算深但皮肉外翻的傷口時,眉頭擰得死緊。
“華姐說得對,你真不是自己的肉。”他一邊低聲說著,一邊用蘸了消毒水的棉簽,極其輕柔地擦拭傷口周圍的污跡和干涸的血痂。冰涼的觸感讓夭裊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腿。
“別動。”喬翼立刻用手固定住她的小腿,他的手掌溫熱而有力。他低下頭,專注地清理、上藥、然后換上新的敷料,再用彈性繃帶一圈圈仔細纏好。他的手指靈活而穩定,整個過程又快又專業,甚至比醫院護士做得還要細致。
夭裊垂眸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喬翼,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和微微顫動的睫毛,車廂里那種奇怪的感覺又涌了上來。她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臉,看向窗外。
“好了。”喬翼打好最后一個結,松了口氣,抬起頭,正好捕捉到夭裊轉開視線的瞬間。他嘴角勾起一抹慣有的、帶著點痞氣的笑,“怎么樣,喬氏包扎法,比華姐的手藝不差吧?”
夭裊轉回頭,對上他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說:“還行。比你的槍法準點。”
喬翼:“……”他被噎了一下,隨即失笑,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喂,能不能對傷患友好點?我可是犧牲了寶貴的休息時間給你當免費護士。”
夭裊沒理他,嘗試著動了動腿,疼痛感減輕了不少。她低聲說了句:“謝謝。”
這聲“謝謝”很輕,幾乎聽不見,但喬翼還是聽到了。他愣了一下,隨即笑容擴大,像是發現了什么新奇事物,湊近了些,故意壓低聲音:“喲,原來你也會說謝謝啊?我還以為你只會用眼神殺人呢。”
夭裊終于忍不住,抬眸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喬翼立刻舉手做投降狀,但臉上的笑意卻更深了:“得,當我沒說。你休息吧,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他轉身走向外間,關臥室門時,又回頭補充了一句:“記住組長的話,傷口別沾水。”
房門輕輕合上。
夭裊獨自坐在床邊,房間里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消毒水和他身上淡淡的硝煙味。她看著腿上那個堪稱完美的蝴蝶結(喬翼最終還是沒忍住惡趣味),伸手輕輕碰了碰,指尖傳來繃帶粗糙的觸感。她微微蹙眉,最終還是幾不可查地、極輕地嘆了口氣,慢慢躺了下去。
外間,喬翼靠在沙發上,聽著里間沒了動靜,才收起臉上玩世不恭的笑容,有些疲憊地揉了揉額角。肋下的傷口也在隱隱作痛,但他似乎并沒太在意。他的目光落在緊閉的臥室門上,眼神里多了些復雜難辨的東西。
這一夜,注定無人真正安眠。
夜色深沉,酒店房間內的燈光卻亮如白晝。初步復盤結束后,華紅纓讓疲憊的喬翼和東來先去休息,只留下了蒯九淵和夭裊。空氣中的緊張感并未因戰斗結束而消散,反而因為內部疑云而更加凝重。
華紅纓從隨身攜帶的加密公文包里取出幾張薄薄的紙,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數據和簡圖,她將其攤開在茶幾上。
“N基金這條線,比我們想象的埋得更深。”華紅纓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指尖點在其中一頁上,“我動用了境外的一些關系,順著那批假鈔的油墨微量元素和紙張纖維溯源,雖然幾經周轉,痕跡被抹得很干凈,但還是挖到了一些東西。”
她看向蒯九淵和夭裊:“生產這種高仿真假鈔,需要幾個關鍵要素:一是近乎完美的電子模板和調色數據,這個他們可能已經從綁架的技術人員那里獲取或即將獲取;二是特殊的、難以仿制的變色油墨,來源成謎;第三,就是大量、且不易追蹤的無酸紙和能夠進行超精細打印的專業大型打印機。”
“這些物資的采購、運輸,不可能完全隱形。”夭裊立刻抓住了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