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監獄狹小的窗口灑下,華紅纓被隔成了黑白相間的條狀,她和善地望向被俘的外籍殺手,冷汗已經浸透了他額前的碎發
水快燒開了!她微微傾身,用保加利亞語說道:“你以為你只是個拿錢辦事的工具?不,你本身就是證據,我們國家禁槍。就算我現在把你放了,你猜你能活著離開中國嗎?”
對方的瞳孔收縮了一下,用保加利亞語回道:“殺手行規,我不知道誰要殺那個亞裔男人,我是通過 Blood Cow公司接單的……”
“我不關心這個,我只關心你那么大一把高精度狙擊槍,哪來的?”華紅纓打斷他,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
巨大的壓迫感在沉默中發酵。
漫長的十幾秒后,他喉嚨里發出一種奇異的嗬嗬聲,頹然地低下頭:“在東亭郊區碼頭,B7區的一個集裝里。有個叫‘德克’的人負責接頭?!?/p>
“德克是哪里人?”華紅纓冷聲追問。
“我不知道,反正是個英語很好的亞洲人,不過他手上有好幾處炮彈疤痕,可能當過兵。其他我就不清楚了,我也是聽公司指令。”外籍殺手聲音干澀。
“感謝配合,一會兒我的同事會來畫德克的通緝令,你跟他仔細描述一下那人的長相?!彼nD了一下,“作為交換,你不僅能得到完善的醫療救助,在服完刑后還能以一個體面的方式離開中國。”
獲取了最關鍵的信息,華紅纓轉身離開牢房,等她回到辦公室,蒯師傅他們已經查到了B7區的所有公司。
最后和之前的線索交叉對比后,找到一家醫療器械代加工廠——信達精密機械。
“盡快查出這家公司的生產基地和其他倉儲信息?!比A紅纓抬手看了下表,招呼老蒯一起跟她去總局開會,處級以上干部都得到場。
“嘿,就知道你對我沒安好心,原來是想找開會搭子?!必釒煾当г箽w抱怨,手上已經拿好了鑰匙。
總局大樓的會議室,氣氛比西北風還要冷,屋子里烏泱泱坐了五六十個人,刑警總隊、經偵總隊、特警總隊以及幾個關鍵部門的領導都到場了。
華紅纓帶著蒯師傅坐到靠墻的一側,時不時有熟人來和蒯師傅打招呼,大家都只聽說了一些只言片語,不知道為什么這次這么大陣仗。
負責主持會議的總局副書記,見人到得差不多了,先清了清嗓子,開口定了調子:“今天把各條線的負責同志請來,就是要統一思想,協同作戰。有請領導講話?!?/p>
咚!總局大領導猛錘桌子,茶水濺了一圈:“同志們,今天客套話我就不講了。發生在本市機場高速的惡性槍擊案都聽說了吧,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這是挑釁!是對我們司法工作的嘲諷!”
大領導一亮嗓子,大家不約而同低下頭,大氣都不敢喘。
他吸了一大口氣,聲音止不住發顫:“光天化日,動用高精狙擊步槍,在我們的國際窗口旁公然殺人,他們還當一百年前,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今天你們必須給我出個解決方案,否則都別回去?!?/p>
“領導說得對,這件事性質極其惡劣,公共影響極壞!一定要引起各部門的重視?!笨偩指睍浥阒δ槾蜷_投影機,“下面有請1106槍擊案的負責人華紅纓同志來講一下具體情況。”
“好的。各位領導、各位同仁,下午好?!比A紅纓應聲而起,走到臺前。
她邊講邊展示了武器特寫,襲擊武器不是完整入境,而是利用了標準工業零件共通的特點,有意識地采購或定制相關尺寸,分批次,合法報關入境,并在國內某個工廠完成深度加工和非法組裝。
而且他們還有一部分懂得精工的技術人員,能在鋼管內部車出膛線。并有渠道獲得火藥、硝等化學品,壓制成標準子彈。
根據已有報關單估測,約有制式手槍198余只,制式步槍2600余只,高倍狙擊鏡400個,消音器1000個,相配子彈在一萬發以上。
其威脅不再局限于單一領域,涵蓋進出口商品貿易,非法洗錢,非法制造、買賣、儲存槍支彈藥,買兇殺人,間諜滲透等嚴重暴力活動。
會議室里炸起一片驚呼和倒抽冷氣的聲音。經偵總隊和海關緝私局領導的臉色“唰”地變白了,這案子簡直是打他們的臉。
總局副書記終于沒忍?。骸斑M口醫療器械?打著救命的幌子,干著是殺人的勾當。就在我們的眼皮底下,他們還建了個兵工廠。簡直無法無天!”
華紅纓適時接話:“這次的敵人很狡猾,任何部門都無法獨立應對。如果可以的話,最好抽調精英干警,成立多部門協作專案組,才能從根本上摧毀這個寄生毒瘤。”
會議室陷入了死寂,只有最前排的幾位領導交頭接耳,討論最終的方案。
最終,國安的徐書記緩緩站起身:“既然這次是我們國安同志帶的頭,那就由我親自掛帥,從現在起,1106槍擊聯合專案組正式成立?!?/p>
啪,桌上的茶杯又跳了一下,總局大領導發話:“徐書記的話都聽明白了,聽明白了就把你們手下最好的兵寫下來,至少十個,二十分鐘后收紙,寫!”
一時間,會議室里只剩下紙張翻動和筆尖劃過的沙沙聲。
二十分鐘后,名單被收走,匯總到了前排領導面前。幾位領導快速翻閱,低聲交換意見。
徐書記拿著打圈的名單念指揮部核心成員,念到名字的人都站起來點頭示意,最后辦公地點訂在總局8樓指揮部。
指揮部的核心成員在領導們的允許下都回去調人了,會議室霎時空了一半,只剩下幾位主要領導以及國安的同志。
華紅纓的頂頭上司秦洪湊過來:“哎,小華,人家都寫完了,你咋不寫。”
“秦局,你拿我開涮呢,徐書記和你都在,當然是你們來統籌人員啦?!比A紅纓惶恐地擺擺手。
秦局擺出認真的神情:“這可是大案子,又是咱們的徐書記親自掛帥,肩上的擔子重著呢,不能讓兄弟部門覺得咱們國安只出主意不出力嘛,我想聽聽你的意見?!?/p>
“行,那我說幾個尖兵,您就當個參考,比如情報處的‘小諸葛’,行動隊的‘快刀劉’,網安的‘四眼’都帶上,我這就我自己和老蒯。算上你就6個了吧。你再找四個聰明能干的出來。”華紅纓掰著手指頭算。
“你就帶個老蒯?平時也沒聽你說人手不夠啊?!鼻鼐洲揶淼难凵耦┻^來。
華紅纓語氣變得十分誠懇:“正是因為這案子太復雜,牽扯太廣,我才不敢輕易用年輕同志啊。萬一拎不清,鬧了笑話,那可是全市都知道了,我建議多用老同志,穩妥?!?/p>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哈哈一笑:“就是年輕才得多鍛煉啊。這個案子寫履歷上多漂亮,你不能不讓人家進步?!?/p>
華紅纓滿臉為難:“秦局,你去看看人家兄弟部門寫的都是誰,0306特大滅門案的吳隊長,0701跨國洗錢金融案的李隊長……都是專家里的專家,我真把我那幾個小同志帶過來,我還怕他們幫倒忙呢,到時候丟的是咱整個國安局的臉?!?/p>
她話鋒一轉,將高帽穩穩地戴回了秦局長頭上:“我們下面的人,說到底就是干具體的活兒,當好螺絲釘。您和徐書記才是領導,有你們坐鎮指揮,總局領導才放心啊?!?/p>
秦局“嗯”了一聲,發灰的臉色恢復些:“那你的人也不能一點不管,1106的案子還是他們辦的呢,細節他們最清楚。”
華紅纓低眉順眼地捧道:“這話也對,跨部門的大案子方方面面都離不開您和徐書記的宏觀把握,我建議我的小同志們,負責外圍的信息收集和后勤支援工作,主要成員還得您統籌安排。我嘛,就跟著領導的指示走?!?/p>
秦局笑著指了指華紅纓:“哈哈,小華同志考慮的就是周到,這么大的案子,謹慎點也好,那行,就按你說的辦。有什么需要協調的,直接向我匯報。”
“是!謝謝秦局支持!”華紅纓立刻應道。
“小華,過來一下?!毙鞎浐八^去,恰好解了她的圍。
等華紅纓走到領導面前敬了個禮,徐書記才說道:“剛剛我們討論了一下,你來擔任聯合專案組的副組長,負責具體協調工作。”
這下輪到她被架在火上烤了,華紅纓思索片刻再次敬禮:“感謝領導的信任,我服從組織決定,一定竭盡全力,做好協調服務工作,爭取早日破案?!?/p>
徐書記滿意地點了下頭:“好,去準備吧,抓緊時間?!?/p>
“哦?副組長,重任在肩啊紅纓同志?!鼻鼐帜樕蟿澾^一絲驚訝。
“都是領導統籌,我服從命令?!比A紅纓打著哈哈,朝門外走。
蒯師傅慢悠悠地跟上來,遞給她一瓶水:“副組長,這位置,燙屁股喲?!?/p>
華紅纓擰開瓶蓋灌了一大口:“燙,也得坐。走吧,老蒯,咱們先去把組織架構撐起來?!?/p>
總局8樓的會議室被緊急清空,掛上了“1106槍擊案聯合專案組指揮部”的臨時牌子。
電話鈴聲,急促的鍵盤敲擊聲,隊員的討論聲混雜在一起,使這處會議室成了一個喧囂的情報集散中心。
華紅纓站在一塊比人還高的白板前,上面已經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嫌疑公司名稱、人物關系圖、資金流向箭頭和時間節點。
她沒有時間坐下,沒有時間寒暄,甚至沒有時間喝一口熱茶。
偶爾,她會停下來,走到白板前,添上幾個新的名字,或者畫上幾個新的箭頭。
“華副組長,有重大發現!”經偵的孫淼一把扯下眼鏡,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破音。
他指著電腦說:“香港的那家‘順發貿易’查清了,它的主要資金流向和控股方,層層穿透后,指向了一個離岸慈善基金會,就注冊在東亭市保稅區?!?/p>
他話音剛落,負責工商檔案核查的民警也喊了起來:“華副組長,保稅區里租賃B7倉庫的公司也查實了!注冊法人是一個七十多歲的本地農民?!?/p>
“我們走訪后發現他被人盜用了身份證,并且冒用他身份開設賬戶和公司,我現在把銀行調取的監控發到工作群,是一個青壯年的亞洲男子?!?/p>
打開手機,華紅纓看到監控里的男子,身材魁梧,手臂上有一條很長的疤痕,有些年頭了。
這時,東來打來一個電話,華紅纓從蒯師傅手中接過手機:“喂,東來,有什么新情況嗎?”
“組長,我認識這個人?!睎|來聲音里帶著憤怒,“他就是在高鐵站追殺劉醫生的三個兇徒之一!也是畫像上的德克?!?/p>
“哦,他有什么面部特征吻合嗎?”華紅纓問道。
“等等,停!倒回去三秒,對,就這個側臉,放大再放大!沒錯了,他眉毛上有道疤,他燒成灰我都認得?!睎|來急切地說道,“他身手了得,赤手空拳和我打了個五五開,你們一定要當心啊。”
這人有兩把刷子啊,東來可是東部戰區掐尖的尖子兵,能和他打五五開,不好對付。
不過華紅纓慶幸兩條線索,如同毒蛇的首尾,終于銜接上了。德克原來是N基金的專屬打手啊。
“信息組都停一停?!比A紅纓拍了拍手,“全力搜索此人相關的所有信息,尤其是東亭市的活動區域和行動路線?!?/p>
“好的?!毙畔⒔M的鍵盤聲再次響起。
整個指揮部像一臺瞬間燒紅的引擎,瘋狂運轉起來,每一個指令都帶著火花,每一個發現都可能導向最終的殺機。
華紅纓站在巨大的電子地圖前,目光死死鎖定在東亭保稅區的位置。香港的觸手,保稅區的巢穴,保加利亞的殺手……所有的線索終于匯聚成一個清晰無比的焦點。
那條隱藏的毒蛇,終于露出了它的七寸。
“德克。”華紅纓暗念這個名字,拳頭無意識地收緊,“這次,你跑不掉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