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強蹲在一棵樹下抽著香煙,臉上干涸的泥漿、嘴唇干裂起皮。
一夜緊繃的神經松懈下來,排山倒海的倦意幾乎將他擊倒。
他只能狠狠掐住虎口的軟肉,用尖銳的疼痛強行驅散昏沉。
蘇若雪一臉怒容的走了過來,不過她還沒說話呢,就聽到身后一陣腳步聲。
“王強,蘇科長!”錢大同腆著微凸的肚子走過來,“小王,蘇科長!辛苦辛苦!市領導、縣領導都高度肯定了你們在救災一線的表現!特別是小王,臨危不懼,處置得當,堪稱英雄!給咱們局爭了光!”
他重重拍了拍王強的肩膀,力道不小。
王強身體晃了晃,站直身體,臉上擠出笑容,“錢局過獎了,都是職責所在,在領導指揮下做了點該做的事。”
錢大同轉向一側臉色蒼白、眼神躲閃的蘇若雪。
不過笑容稍微收斂,“蘇科長也受驚了,協助組織轉移,辛苦辛苦。”
語氣也明顯淡了許多。
蘇若雪勉強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
目光飛快地從王強臉上掠過,帶著冰冷的恨意和一絲難言的復雜。
“現在局面基本穩住了,后續工作縣里和救援隊會全面接手。”錢大同大手一揮,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們倆,特別是小王,體力精力透支太嚴重,不能再硬撐了!必須立刻回縣城休整!這是局里的決定!馬上執行!”
他不由分說地將車鑰匙塞進王強手里,“開這車回去!路上開穩點!”
王強接過鑰匙,沒有推辭,“好,謝謝錢局關心。”
他知道,留在這里除了徒耗精力,反而可能陷入后續繁雜事務的泥潭,不如暫時抽身。
蘇若雪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
但最終只是默默地拉開后車門,鉆了進去。
王強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
破舊的桑塔納發出沉悶的喘息,碾過泥濘,緩緩駛離這片剛剛經歷浩劫的土地。
車窗外,殘破的房屋、倒伏的樹木……
忙碌的救援人員和災民身影一一掠過,留下無聲的瘡痍。
車內,卻彌漫著比洪水更令人窒息的沉默,和蘇若雪身上昂貴香水殘存氣息的怪異味道。
車行了一段,駛上相對平整但依舊坑洼的縣道。
暫時遠離了生死一線的緊迫,緊繃的神經稍緩。
王強透過后視鏡,第一次有閑心仔細打量后座的女人。
陽光透過車窗,勾勒出蘇若雪精致的側臉輪廓。
下頜線清晰流暢,鼻梁挺翹。
即便此刻臉色蒼白如紙,眼下掛著濃重的青影。
幾縷濕發狼狽地貼在汗濕的鬢角,和修長的脖頸上。
但也難掩那份刻薄、刁鉆表象下的天生麗質。
然而,她緊抿著唇,眉宇間的恨意。
那雙曾經總是輕蔑和算計的漂亮眼睛,此刻空洞地望著窗外飛逝的田野,只剩下怨毒。
這份怨毒徹底破壞了那點殘余的美感,只余下令人心悸的危險氣息。
王強心中毫無波瀾,只有一種冰冷的算計在無聲流轉。
他知道自己昨晚對她棄之不理,加上剛才刻意的分功,已經激怒了這個女人。
不過自己剛重生回來,豈能再栽在這個女人手里?
“王強!”蘇若雪冰冷的聲音,驟然打破了死寂。
她依舊看著窗外,仿佛在對著空氣說話。
但每個字都帶著刻骨的恨意,“別以為在會上提我一句無關痛癢的話,就想讓我領你的情?做夢!我蘇若雪不需要你的施舍!昨晚的事,我不會就這么算了!咱們走著瞧!”
王強握著方向盤的手穩如磐石,目光平靜地看著前方坑洼的路面。
他眉頭微不可察地一挑,側頭透過后視鏡看向蘇若雪,語氣帶著十足的無辜和疑惑,“昨晚的事?蘇科長,昨晚執行完送您回房的任務后,我就回房休息了。您指的是什么具體工作沒到位嗎?”
他這番話,語氣誠懇,表情到位,仿佛真的完全忘記了蘇若雪主動糾纏他的事。
“你……!”蘇若雪猛地扭過頭,氣得渾身發抖,臉瞬間漲得通紅,“王強!你少給我裝糊涂!我告訴你,只要我蘇若雪還是規劃科科長,你就別想在科里有好日子過!我說的!你這輩子都別想翻身!”
看著蘇若雪這副歇斯底里、油鹽不進、絲毫不領情的模樣,王強不禁搖了搖頭。
對這種又蠢又毒、自視甚高還睚眥必報的女人。
無論重生前,還是重生后,他王強是真的一丁點兒也看不上!
他一臉無所謂地道,“行,蘇科長,工作上的安排,您是領導,按組織程序辦就行。”
這種態度,比任何激烈的反駁都更讓蘇若雪感到羞辱!
強烈的挫敗感和恨意讓她口不擇言,聲音更加尖刻惡毒,“哼!別以為你當了個英雄,救了周副市長一命,就真能雞犬升天了!王強,你太天真了!你知不知道張彪是誰?他親叔叔就是咱們局里的張立明張副局長!
你把張彪整得前途盡毀,就是狠狠打了張副局長的臉!你以為你攀上了周副市長這層關系?呵!山高皇帝遠!領導能關注你一時,還能關注你一世?能天天盯著咱們水利局這點具體事務?”
她喘了口氣,帶著報復性的快意,“等著吧!回到局里,都不用我出手,張副局長自然有他的辦法讓你舒舒服服!我看你這頂英雄帽子,能戴幾天!我看你怎么死!”
蘇若雪一口氣吼完,胸膛劇烈起伏,帶著一種報復性的快意。
她死死盯著后視鏡,等著看王強驚慌失措、恐懼變色的表情。
然而,王強臉上的嘲諷和隨意并未消失。
只是那雙銳利的眼睛深處,瞬間掠過一絲凝重。
張彪和張立明的關系,他當然知道!
張立明此人心胸狹隘,護短記仇,手段陰狠,在局里經營多年,盤根錯節。
蘇若雪這話,雖然是氣急敗壞的威脅,但也是血淋淋的事實!
他救了周海闌,立了大功,這毋庸置疑。
但這功勞帶來的勢,在市里或許能起點作用。
在縣水利局這個小小的山頭里,能發揮多少作用?
周海闌不可能天天過問一個基層小科員的處境。
縣官不如現管!
蘇若雪說得沒錯,山高皇帝遠。
他最大的危機,從來就不是眼前這個色厲內荏的蘇若雪。
而是即將回到的那個,由張立明等人掌控的、熟悉又危險的戰場!
一絲沉重的壓力,如同冰冷的潮水,悄然漫過王強的心頭。
他臉上的輕慢收斂了,目光重新投向前方顛簸的縣道,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方向盤,大腦飛速運轉。
思考著回到局里后,如何應對張立明必然到來的報復風暴。
蘇若雪看到王強陷入沉默,臉上這才露出一絲得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