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國華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他面前的電腦屏幕上。
赫然是一份剛剛由清源縣方面抄送市府的《關于白龍溪堤防修復二期工程審計發現重大問題及初步處理情況的通報》。
通報措辭嚴謹，但字里行間透出的信息卻觸目驚心。
程序違規、價格異常、資質存疑、監管嚴重缺失……
以及前主持工作的副局長胡斌耀同志負有不可推卸的主要領導責任，已被暫停職務，接受進一步審查。
許國華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精心布下的局，投入的棋子，竟然如此不堪一擊。
短短時間內就被王強和李衛國聯手，以這種雷霆萬鈞的方式徹底粉碎。
胡斌耀這個廢物！
不僅沒能壓制住王強，反而留下了如此多的把柄。
甚至蠢到在停職審查期間還想用散播謠言、勾結媒體的方式反撲！
這簡直是送人頭！
現在，所有的矛頭都直指胡斌耀。
但許國華深知，官場中人的聯想能力是無窮的。
胡斌耀是他力主空降下去的。
如今出了這么大的問題，他許國華識人不明、用人不當的責任是跑不掉的。
若再讓人深究下去，很難保證胡斌耀為了自保，不會吐出一些不該吐的東西……
敲門聲輕輕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進來。”許國華恢復了往常的平穩。
他的秘書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手里拿著一份待簽的文件。
“領導，這份是關于下周全市安全生產大檢查的部署方案，需要您簽批。”
許國華接過文件，卻并沒有立刻看，“清源那邊，還有什么新消息？”
秘書心中一凜，連忙低聲匯報，“剛接到兩個電話。一個是清源縣委辦的正式通報，內容就是這份文件上寫的。另一個……是胡斌耀局長的愛人打來的，電話接到了我那里，哭訴了很久，說胡局長是冤枉的，懇請您看在以往的情分上，一定要主持公道……”
“主持公道？”許國華嗤笑一聲，“她自己男人屁股底下不干凈，捅出這么大的簍子，證據確鑿，誰還能給他主持公道？讓她擺正位置，相信組織，配合調查！”
秘書心中一寒，立刻明白了領導的態度，這是要徹底切割了。
他連忙點頭，“是，我明白了。我會妥善回復。”
許國華拿起筆，似乎準備簽署文件，卻又忽然停下。
像是隨口吩咐，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對了，以后關于清源水利局的工作，尤其是涉及王強同志分管領域的，要依法依規地給予支持。王強同志年輕有為，專業能力強，敢于擔當，雖然方式方法上有時可能激進些，但初衷是好的，結果也是好的嘛。我們不能因為個別干部的失誤，就否定整個清源水利系統的工作，更不能寒了踏實干事同志的心。”
“是，領導，您的指示我記下了。”
秘書恭謹地應道，又小心地問了一句，“那周副市長那邊關于清源工作的簡報……”
許國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陰霾，但臉上卻不動聲色。
“海闌同志分管的工作，自然按程序報給她。我們這邊，做好配合就是了。現在是非常時期，全市上下要的是團結穩定，而不是無謂的內耗。”
“好的，我明白怎么做了。”
秘書心領神會，接過許國華簽好的文件，悄無聲息地退出了辦公室。
門輕輕合上。
許國華身體后仰，重新陷入椅背的陰影之中。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臉上露出一絲疲憊和陰沉交織的復雜神色。
斷尾，是為了求生。
放棄胡斌耀這顆已經臭掉的棋子，甚至轉而支持王強，是眼下最符合他利益的選擇。
這樣能暫時緩和與周海闌一系的緊張關系。
避免在省廳人事博弈的關鍵時刻，后院起火。
鬧得不可開交，讓更高層看笑話，甚至影響他自己的考評。
但是，這絕不意味著他就此認輸。
王強……周海闌……
許國華的目光落在窗外城市的天際線上，眼神變得深邃而冰冷。
這次是他低估了那個年輕人，也低估了李衛國和周海闌保住王強的決心。
但來日方長。
王強越是鋒芒畢露，就越容易出錯。
周海闌將他提拔得越高，將來一旦反噬，摔得就會越重。
他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給我接農業局王局長……嗯，關于下半年農村水利基礎設施提升的專項調研，我看可以優先考慮清源縣嘛，讓他們好好總結一下白龍溪工程的經驗教訓，無論是正面的還是反面的……”
他要用另一種方式，繼續關注著清源，等待著下一次機會。
而在清源縣縣長辦公室。
王強也幾乎在同一時間，接到了來自市府辦秘書科一個平常的工作電話，溝通一件日常事務。
但在通話末尾，對方似乎不經意地補充了一句，“王局，市里領導對你們清源水利近期的工作還是很關注的，尤其是規范管理、依法依規這方面，希望你們再接再厲，繼續保持良好的勢頭。”
王強語氣如常地回應，“感謝市里領導的關心和指導，我們一定嚴格遵守各項規章制度，依法依規推進工作，不辜負領導的期望。”
掛斷電話，王強看向坐在對面的李衛國。
李衛國臉上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淡淡笑容，“聽到了？許副市長這是及時切割，斷尾求生了。看來胡斌耀這塊爛泥，是真的糊不上墻了。”
王強點點頭，臉上反而帶著一絲凝重，“壓力暫時緩解了，但許副市長這話里，依法依規這四個字，恐怕也是給我們套上了一道緊箍咒。以后我們的很多工作，尤其是創新探索，可能會受到更多條條框框的限制。”
“這是必然的。”李衛國站起身，走到窗前，“他吃了這么個大虧，怎么可能輕易罷休？明面上的打壓暫時停了，但暗地里的掣肘不會少。以后你做事，要更加謹慎，每一步都要踩在堅實的制度地面上，讓他無話可說。”
“我明白。”王強目光堅定，“越是如此，我們越要把工作做得更扎實，用無可挑剔的實績來說話。”
“嗯。”李衛國轉過身，贊許地看著王強，“胡斌耀倒了，水利局長的位置空了出來，你有想法嗎？”
王強幾乎沒有思考，搖了搖頭，“縣長，我資歷尚淺，剛剛主持工作，當前最重要的是穩住局面，徹底完成審計整改，確保平穩過渡。局長人選，我相信縣委和市局會有通盤考慮。無論誰來接任，我都會全力配合工作。”
李衛國眼中欣賞之意更濃。
不居功，不躁進，頭腦清醒，時刻以工作為重，這個年輕人確實難得。
“好！你有這個覺悟就好。”
李衛國拍了拍王強的肩膀，“你放手去干，我和周市長，都是你堅實的后盾！”
“是！謝謝縣長！”
王強走出縣長辦公室，陽光灑落在走廊上，一片明亮。
然而他知道，許國華的斷尾求生，并非斗爭的結束。
而是意味著下一場更為復雜、或許也更隱蔽的博弈，已然悄然開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