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爺愣了愣,沒有生氣,反而笑了,隨即擺了擺手:“行了,我懂了。不逼你,你回去想想,想通了隨時找我?!?p>他把玩著那只唐三彩馬,心思也好似全在上頭,有些不耐煩地說道:“我這里還忙,就不送你了。”
我沒應聲,拿起包往外走。背包里的現金硌著后背,像塊滾燙的烙鐵。
我知道,這五十萬只是開始,后面的路,只會更難走。
但至少現在,我能喘口氣了。
走到外面的大門口,我剛要推門,門卻被猝不及防地打開了,無處施力的掌心陷入一片難以言喻的柔軟當中,隨之而來的一聲輕呼。
“啊——”
這木門很重,我準備推的時候用的力不小,收的時候沒能收住,那女人大概是穿了很高的高跟鞋,一個不穩,竟被我推得倒了下去。
這種時候我能袖手旁觀嗎?那肯定不能??!
“抱歉!”我下意識伸手去扶,但本來就沒收住的力直接伴隨著我的前傾讓我更不穩了,最后更是直愣愣地跟著女人一起倒了下去。
疼……倒是不疼,身下有嬌軀做墊,臉被擠在了兩團柔軟到不可想象的東西中間。
那是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敢想,愣了一下,趕緊爬了起來。
我看向她,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外面的天色已經擦黑,路燈的光斜斜打在女人臉上,勾勒出流暢的下頜線。
她穿著件簡單的絲質純白襯衫,領口解開兩顆扣子,露出纖細的鎖骨,黑絲包裹住筆直的長腿,再往上,是一件黑色包臀短裙,整個人看起來十分干練。
與她的打扮不太相配的是她的手里拎著的個帆布包,里面露出半截考古鏟的木柄。
最惹眼的是她的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帶著點驚訝和氣氛,卻沒有尋常女人的慌亂。
“程楓?”她先認出了我,聲音清洌,像山澗的泉水,“真的是你?”
我攥緊背包帶,腦子有點發懵。這張臉太熟悉了——大學時的考古系院花,趙涵。
當年她和林悅并稱“雙嬌”,只是林悅像帶刺的紅玫瑰,而趙涵更像株清冷的玉蘭,總抱著本線裝書泡在圖書館,是系里男生不敢輕易攀談的存在。
“趙涵?”我找回自己的聲音,喉結滾了滾,“你怎么在這?”
“我在這上班啊,做前臺和銷售,”她指了指身后的老樓,眼里閃過一絲復雜。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背包上,沒多問,只是彎腰撿起剛才被撞掉的工牌,上面寫著“誠安路 69號趙涵”。
“剛才真是不好意思,”我松開手,指尖還殘留著她襯衫的絲質觸感,有點燙。
“沒事,”她看起來竟然沒有怪我,反而笑了笑,嘴角梨渦淺淺:“聽說了你的事……挺不容易的?!?p>這話比任何安慰都讓人舒服。
大學時我們不算熟,只在系里的考古實踐課上組過隊,她認陶片的本事比教授還準,當時我總開玩笑說“趙師妹這眼睛能當碳十四用”。
沒想到她還記得我。
“你怎么會在鬼爺這做事?”我忍不住問。
想起鬼爺那不太干凈的交易,我不由得好奇,她是考古系的高才生,怎么會來這種地方?
“讀研時跟著導師做水下考古,認識了鬼爺的一個下屬。”
她避重就輕,指尖摩挲著帆布包的帶子:“考古這一行……畢業后工作不好找,就來了這里?!?p>老樓門口的爬山虎在風里沙沙響,她身上有淡淡的泥土味,混著點松節油的氣息,和林悅身上的香水味截然不同,卻讓我緊繃的神經松了半分。
“你……”她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從帆布包里掏出支筆,扯過我的手背,飛快寫了串號碼,“這是我電話。有事……或許我能幫上忙。”
她的筆尖劃過我手背的皮膚,有點癢。我看著手背上的字跡,娟秀卻有力,像她的人。
“謝了,”我把號碼輸進手機,存了名字。
她拎起帆布包準備進門,路過我身邊時,忽然停?。骸俺虠?,你的鑒寶本事,沒丟吧?”
我攥緊背包,里面的現金硌著骨頭:“不知道,或許吧?!?p>“我相信你?!?p>她笑了笑,沒再說什么,推門走進老樓。
木門關上的瞬間,我好像聽見鬼爺跟她打招呼的聲音,混著她清洌的回應,像滴進墨水里的清水。
轉身走向銀行時,后背的沉重感好像輕了點。
二十四小時自助銀行的燈慘白刺眼,我把五十萬現金塞進存款機,紙幣一張張吞咽進去,發出單調的“唰唰”聲。
看著屏幕上的數字跳成“500000”時,我的指尖有點發抖。
很久沒有看到這么大的數字了。
輸完催債公司的賬戶,確認轉賬的瞬間,我的心臟像被攥緊了。幾秒鐘后,手機震了震——【您尾號xxxx的賬戶于19:17轉出 500000元,余額1256元】。
緊接著是催債公司的短信:【款項已收到,剩余欠款請于90日內結清?!?p>存款機的出票口吐出回執單,我捏在手里,紙頁薄得像片羽毛。
五十萬,轉眼就成了這個。
我苦笑著搖搖頭,捏著那張薄薄的回執單,走出銀行。
晚風卷著梧桐葉擦過腳踝,帶著初秋的涼意。
我抬頭望了望天,墨藍色的夜空里綴著幾顆疏星,像被人隨手撒在硯臺上的墨點。
路邊的燒烤攤正冒著火光,滋滋的油響混著孜然味飄過來。
以前直播帶貨賺大錢時,我總嫌這種路邊攤煙火氣太重,現在卻站在原地,喉結忍不住滾了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