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死寂的。
故事講完了。
念念似懂非懂地看著他,小小的眉頭皺著。
唐曉琳拉過念念的手,對楚葉點點頭,沒有多余的話。
“楚叔叔,再見。”念念被拉走時,還在回頭看。
楚葉沒有回應,轉身把澆水壺放回屋檐下。
黑色的公務車發動,很快消失。
院子里又只剩下他一個人。風吹過,薔薇的葉子發出輕微的摩擦。
他走回屋里,坐在那張硬木椅子上。
黑暗慢慢籠罩下來,將他和屋子一起吞沒。
他試圖找回之前的狀態,那種把自己從世界剝離出去的沉寂。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那個關于海的故事,像是打開了一個缺口。一些被他強行壓抑的記憶,正在從缺口里滲出來。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深夜,萬籟俱寂。
院門被人用力地捶響。
咚,咚咚。
沉重,而且急切。
楚葉睜開眼睛,在黑暗中靜坐著,沒有動。
不是唐曉琳。她的敲門很克制,是公務車停在巷口的動靜。
這聲音里帶著絕望。
敲門聲停了,一個年邁婦人的哭喊穿透了門板。
“楚醫生!求求您開開門!”
“求您救命啊!”
楚葉依舊沒有動。楚醫生,這個稱呼已經很久遠了。
他不是醫生。他只是一個躲在這里的逃兵。
捶門聲再次響起,更加猛烈,帶著要把門板拆掉的力道。
“我知道您在里面!求您了!”
哭喊變成了哀求,嘶啞,破碎。
楚葉站起身。
他不想理會,但那聲音持續不斷,像是要把這院子的寧靜徹底撕碎。
他走到院門后,沒有立刻打開。
“走吧。”他對著門板說。
“我不看病。”
門外的哭聲一滯,隨即變得更加凄厲。
“楚醫生,他們都說只有您能救!圣手!他們說您是‘圣手’!”
圣手。
這個詞像一根針,扎進楚葉的腦海。
他拉開門栓。
門打開一條縫。
一個形容枯槁的老婦人跪在門外,頭發凌亂,臉上滿是淚痕。
她身旁,一個年輕男人癱軟地靠著她,全身散發著一種不祥的死氣。
老婦人攙扶著他,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你找錯人了。”楚葉準備關門。
“求您了!”老婦人膝行一步,試圖用身體擋住門,“您看看我兒子!求您看他一眼!”
楚葉的動作停住。
他看到了那個男人。
男人的身體不正常地浮腫,裸露在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黑色,像一塊腐爛的木頭。
他的呼吸微弱,幾乎察覺不到。
“送去醫院。”楚葉的語調沒有任何起伏。
“去了!我們從市醫院回來的!”老婦人哭著喊,“醫院查不出來是什么病,只說是中了怪毒,讓我們……讓我們準備后事……”
她泣不成聲,“我不甘心!我兒子才二十五歲!后來有個好心人告訴我,說城南這條巷子的盡頭,住著一位姓楚的‘圣手’,能治百病……”
又是“圣手”。
楚葉覺得煩躁。究竟是誰在散播這些消息。
他不想再聽,伸手要去關門。
就在這時,那個昏迷的男人身體抽搐了一下。
他的衣領因為拉扯而敞開,露出了脖頸和鎖骨。
在青黑色的皮膚之下,一些更深的,像是脈絡一樣的東西在緩緩蠕動。
那不是血管。
血管不會動。
楚葉的手停在門板上。
他蹲下身。
他不顧老婦人驚愕的反應,伸手扯開了男人胸口的衣服。
更多的青黑色脈絡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下。它們交錯盤踞,像一張活著的網,在皮膚下緩慢地,有規律地起伏,搏動。
楚葉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
這東西他見過。
在那個代號為“伊甸園”的實驗室里。
在那些被注射了“凈化”藥劑的孩子身上。
癥狀幾乎完全一致。
不,還是有區別。孩子們的皮膚下是血紅色的絲線,而這個男人身上,是青黑色。
是變異體?還是……劑量不同的產物?
“凈化計劃”的毒素泄露了?
一連串的問題在他腦中炸開。他逃離的那個噩夢,換了一種方式,主動找上了門。
“楚醫生……您……您有辦法嗎?”老婦人看到他的反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聲音顫抖著問。
楚葉站起身。
他沒有回答。
老婦人緊張地看著他,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這個沉默的男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任何希望。
她以為他要拒絕。
“我給您磕頭了!我給您做牛做馬……”
楚葉打斷了她的話。
“他什么時候開始的?”
老婦人愣了一下,連忙回答:“三天前!他說身上癢,起了些紅點,我們以為是過敏,就去小診所拿了藥。結果第二天,他就開始發燒,人也糊涂了,身上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去過哪里?接觸過什么特別的東西?”
“沒有啊!”老婦人努力回想,“他就在工地上干活,沒去過別的地方,也沒亂吃東西……”
工地。
楚葉心里重復著這個詞。麻煩找上門了。
他無法坐視不理。這不是救一個人的問題。如果毒素已經泄露,并且開始出現變異體,那意味著會有更多的人感染。
他苦心經營的平靜,被這一聲敲門聲徹底擊碎。
他原本以為自己可以埋葬過去。
現在他才發覺,他只是在為過去守墓。而墓里的東西,自己爬了出來。
“楚醫生……”
楚葉轉過身,對老婦人說:“把他扶進來。”
老婦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愣在原地,眼淚流得更兇了。
“別跪著了。”楚葉的語氣里帶著一絲不耐煩,“想讓他死在外面嗎?”
老婦人立刻手忙腳亂地爬起來,想要攙扶起比她高大許多的兒子。
楚葉沒再看她,伸手抓住男人的一條胳膊,稍一用力,就將男人半拖半扛地弄進了院子。
他把男人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男人沉重的身體砸在石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老婦人跟著跑進來,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
“把他衣服全部脫掉。”楚葉丟下一句話,轉身快步走回屋里。
屋子沒有開燈,一片漆黑。
他在一個角落的舊木箱里翻找著。
很快,他拿著一個落滿灰塵的皮質卷包走了出來。
他把卷包在石桌的另一頭展開。
月光下,一排長短不一的銀針泛著冷光。
老婦人已經手忙腳亂地脫掉了兒子的上衣。男人浮腫的身體上,那張由青黑色脈絡組成的網,更加清晰,更加駭人。
它們似乎感受到了外界光線的變化,蠕動得比剛才更快了一些。
“這是什么怪物……”老婦人嚇得后退一步,聲音里全是恐懼。
楚葉沒有理會她。
他從針包里取出一根最長的銀針,在指尖捻了捻。
他需要確認。
確認這到底是不是“凈化計劃”的產物。
他走到男人身邊,捏住他的一根手指。指尖同樣腫脹發黑。
“按住他。”楚葉對老婦人說。
老婦人雖然害怕,但還是立刻上前,用盡力氣按住兒子的肩膀。
楚葉手腕一動,銀針準確地刺入男人指尖的肉里。
沒有血流出來。
針尖沒入的地方,皮膚迅速凹陷下去,形成一個黑色的,干涸的小洞。
一股極淡的,帶著腥味的焦糊氣散發出來。
是他熟悉的氣味。楚葉抽出銀針。
針尖已經變成了純黑色。
他把銀針湊到鼻下,輕輕一嗅。
沒錯。就是它。
那個他親手參與制造,又親手試圖毀滅的怪物。
他無法再欺騙自己。
“圣手”和“鑰匙”這兩個身份,他一個也埋不掉。
“醫生,我兒子他……”
“閉嘴。”楚葉打斷她,語氣冰冷,“想讓他活,就聽我的。”
他抬頭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
太安靜了。
是誰讓這個婦人找來的?周代表?不像他的風格。是“伊甸園”的其他人?在試探他?
不管是誰,他都暴露了。
他把變黑的銀針扔在地上,又從針包里取出了幾根。
他需要一個絕對安靜,絕對無菌的環境。
這個破院子不行。
“把他抬進屋里。”楚葉對老婦人下令。
他彎下腰,和老婦人一起,一頭一尾地抬起那個全身浮腫的男人,一步一步,沉重地走進了那間他用來逃避世界的屋子。
門,在他身后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