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漬已經被唐曉琳沖洗干凈,但那塊地面始終比別處更深一個顏色。楚葉知道,只要下一次雨,痕跡就會徹底消失。可有些東西,雨水沖不掉。
三天了。
自從漁夫離開后,這個院子就陷入一種凝滯的寂靜。唐曉琳的話比以前更少,她只是做事。打掃,洗衣,修剪那些半死不活的植物。她的動作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沉悶的執拗。她在等,等楚葉的計劃,或者等下一個麻煩。
楚葉沒有計劃。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整理那些瓶瓶罐罐。藥水的氣味滲透了整棟屋子,成了這里的背景音。他以為隔絕了外面,就能隔絕一切。
敲門聲響起的時候,他正在用鑷子夾取一根曬干的草藥。
不是那種禮貌性的叩門,而是用手掌拍打著木門,沉重,急切,一下接著一下,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唐曉琳停下了擦拭桌子的動作。
楚葉也停了下來,鑷子懸在半空。
拍門聲還在繼續,一次比一次用力,仿佛要把那扇老舊的院門拆掉。
“我去處理。”唐曉琳放下抹布,向外走去。
“別開門。”楚葉說。
“不開門他會把鄰居都喊來。”唐曉琳沒有停步,“你不是說,鄰居都是聾子和瞎子嗎?”
她走到院子里,隔著門問:“誰?”
“找醫生!”門外是一個粗糲的男人聲音,很不耐煩,“開門!我知道里面有人!”
“這里沒有醫生,你找錯地方了。”唐曉琳的語氣很平穩。
“別他媽廢話!城西破巷子,就你這一家院子!南街的王婆婆就是在這里治好的!還有個出海的,是不是!”男人開始用力撞門,木門發出痛苦的呻吟。
楚葉放下鑷子,走出房間。
他看見唐曉琳站在門后,身體繃得很直。
“讓他走。”楚葉說。
“他知道王婆婆。”唐曉琳回過頭,“也知道那個漁夫。楚葉,你的名聲傳出去了。”
“那是麻煩,不是名聲。”
“現在麻煩就在門外,而且馬上要把所有人都叫醒了。”唐曉琳的手放在門栓上,“你來決定。是讓他把門拆了,還是我們自己開門?”
楚葉沒有回答。他走到唐曉琳身邊,拉開了門栓。
門被猛地推開,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闖了進來,他身后還跟著一個用頭巾裹著臉的女人,看起來很年輕。男人身上有股劣質煙草和汗水混合的味道,他用審視的目光快速掃過院子,最后把視線定在楚葉身上。
“你就是醫生?”他問,語氣里帶著不信任。
楚葉沒有理他,看向他身后的女人。她很瘦弱,寬大的衣服罩在身上,空蕩蕩的。她低著頭,一動不動。
“什么病?”唐曉琳替楚葉問。
“你說了不算。”男人很沖,他從懷里掏出一疊皺巴巴的鈔票,拍在院子里的石桌上,“錢在這里。治好她,都是你的。”
“我說了,什么病?”唐曉琳加重了語氣。
男人猶豫了一下,把身后的女人往前一推。
“讓她自己說。”
女人踉蹌一步,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
“她怎么了?”楚葉終于開口。
他的問題讓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單薄的年輕人才是做主的人。
“她……”男人煩躁地抓了抓頭發,“身上長了東西。黑色的,會動。”
“讓她把頭巾摘了。”楚葉命令道。
女人抓緊了頭巾的邊緣,身體在發抖。
“聽見沒有!”男人對她吼了一聲。
女人顫抖著,慢慢解開頭巾。一張蒼白的臉露了出來,清秀,但毫無血色。從她的左邊臉頰,一直蔓延到脖頸,是一片網狀的黑色紋路。那些紋路很細,像是用墨汁畫上去的血管,在皮膚下微微起伏,仿佛有生命。
唐曉琳的呼吸停頓了一下。
這和漁夫體內的東西完全不同。那是一個獨立的囊,而這個,像是和血肉長在了一起。
“從什么時候開始的?”楚葉問。
“半個月前。”男人搶著回答,“先是手臂上有一點,后來就長滿了半個身子。找了很多醫生,都說沒見過。有個膽子大的,想用刀子割掉一點看看,結果那東西長得更快了。”
楚葉伸出手,示意女人走近一點。
女人很順從地向前走了兩步。
楚葉沒有觸碰她,只是近距離觀察著那些黑色紋路。它們確實在動,一種非常緩慢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蠕動。
“這不是病。”楚葉收回手,下了結論。
“不是病是什么?這東西在吸她的命!”男人激動起來,“你別管它是什么,你只要把它弄掉!錢不夠我再去湊!”
“我治不了。”楚葉說得很快,很干脆。
他轉身就要回屋。這不是他能處理的麻煩。漁夫的寄生生物是一個獨立的個體,可以剝離。但這東西,它和這個女人已經融為一體。處理它,等于處理這個女人。
“你站住!”男人一個箭步攔在他面前,“什么叫治不了?王婆婆的腿爛得都看見骨頭了,你不是都治好了?那個漁夫,聽說肚子里都是蟲子,不也活著走出去了?怎么到我女兒這里就治不了了?你看不起我們?”
“你的問題,和他們的問題,不一樣。”楚葉試圖繞開他。
“我不管什么一樣不一樣!”男人徹底被激怒了,他一把抓住楚葉的衣領,“今天你要是治不好她,我就把這里給點了!我告訴所有人,城西破巷子里有個見死不救的怪物!”
“放手。”楚葉的語氣冷了下來。
“你先答應救人!”
唐曉琳快步上前,抓住了男人的手腕。“你冷靜一點。你這樣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滾開!”男人用力一甩,唐曉琳被推得后退了好幾步,撞在墻上。
楚葉的身體動了。沒人看清他是怎么做的,男人只覺得手腕一麻,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傳來,他抓著楚葉衣領的手就被迫松開了。
“我再說一次,我治不了。”楚葉整理了一下衣服,“現在,帶著你的女兒,離開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