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南枝眼中無半絲波瀾,只是勾了勾嘴角譏諷道:“沈卿知,我還真得謝謝你給的臉面!”
從劉嬤嬤手中接過一張紙,甩到他的臉上,“既然你如此‘給我臉面’不愿與我和離,那便把這休妻書簽了吧,只要林婉柔走了,我便隨你回府。”
沈卿知接過雖輕薄卻將他臉打得生疼的紙,火氣沖腦門,嗡嗡作響。
天邊突然滾來一聲悶雷,像巨獸沉在喉嚨里的咆哮。
緊接著,瓢潑大雨便如傾盆而至。
孟府門外,林婉柔身著素衣跪在雨中,雨水浸濕了她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的身姿。發(fā)間金釵歪斜,幾縷淋濕的發(fā)絲緊緊貼在蒼白的臉頰,委屈的聲音柔柔且且,甚是凄慘。
“南枝,我錯了,你跟侯爺回府吧。”
“南枝,我錯了……”
一遍一遍又一遍。
遍遍撕心裂肺。
廳內(nèi)的鎮(zhèn)北侯沈卿知拽著休妻書的手,早已骨節(jié)泛白,聽到那哭喊聲,終將宣紙一把扔在地上,快步走到門口。
卻又在跨躍門檻時,被大雨止住腳步,他沖著丫鬟吼道:“愣著做什么,還不快拿油傘來。”
孟南枝嗤笑,還真是自私,愛羽毛勝過愛平妻啊。
自家的主子沒發(fā)話,幾個丫鬟便低垂著頭,沒動。
沈卿知氣得眼眶泛紅,死死盯著孟南枝,見她依舊不為所動,脫下外衣頂在頭頂跑了出去,路上還搶了一個小丫鬟的油傘。
小丫鬟在他走后,低聲咒罵了他兩句,雙手抱住頭頂著雨跑進來,“小姐,門外圍滿了看熱鬧的人,那侯府夫人怎么也不起來,說小姐不跟侯爺回去,她就一直跪下去。”
孟南枝點頭,讓她下去喝碗姜湯暖暖身子。
聽到動靜過來的長子沈硯修道:“母親,要不要把他們接進來,只怕傳出去不好看。”
他擔心外人會說母親待妾室苛刻。
孟南枝嘆息,她這假好友,這惡心人的手段真是玩得越來越熟練了。
廢這么大功夫冒著雨還要跪在孟府,不看到她服軟,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回去。
真當她孟南枝長這么大是當柿子捏的?
孟府門外,打著油傘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
“這不是鎮(zhèn)北侯才娶的平夫人。”
“唉喲,真可憐,下這么大雨,跪在地上。”
“這孟家人也太絕情了,竟然連門都不愿開。”
“可不是么,這么嬌滴滴的人跪一場,少不了得生場大病。”
“這跪在門口叫夫人是干什么,鎮(zhèn)北侯夫人不是早死了。”
“是早死了,不過聽說又回來了。”
“死了的人還能回來啊。”
出來的沈卿知心疼地將外衣搭在林婉柔的身上,“起來吧,婉柔,你這是何苦呢。”
林婉柔一張俏臉被雨水浸得發(fā)白,抬眼看向他的眼中更是雨中帶淚,可憐得讓人心疼,“侯爺,都是妾身的錯,只要南枝愿意跟你回府,妾身做什么都愿意,妾身只愿侯爺能夠活得自在。”
說罷,她便又一聲聲喚起來:“南枝,是我錯了,求你跟侯爺回府吧。”
府門大開,身著月白錦衣的少年沈硯修手握竹骨油傘緩步而出,他的半邊肩頭已經(jīng)被雨水浸透,衣服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初成的清瘦骨架。
而在他傘下護著的另一邊,卻是身著素色衣裙未沾一滴水的孟南枝。
雨珠順著油傘而下,打在她鬢邊斜插的白玉簪上,濺出的水絲印在細長的睫毛,卻襯得她的眼睛越發(fā)透亮。
圍觀路人發(fā)出一陣驚呼。
“是鎮(zhèn)北侯夫人。”
“果真回來了。”
“還是那么年輕,那么漂亮。”
“怪不得鎮(zhèn)北侯對她念念不忘,不續(xù)弦。”
林婉柔見狀,心中憤懣難平,指尖因暗暗使力而泛白,卻仍強迫自己壓下心中情緒,跪地向前,一步步挪到孟南枝跟前。
她的聲音顫抖,帶著無盡的哀戚,一字一句,泣不成聲地傾訴著心中的悲苦。
“南枝,我錯了,你跟侯爺回府吧。”
“南枝,我錯了,當年淹死在大衍湖里的應(yīng)該是我,是我的錯,我身份低微就不該活著。”
“你不在的這些年,我一心想著替你照顧好侯爺和世子,就是盼著哪一天你回來了會高興。”
“可是,我卻沒想到你竟然誤會我故意搶了侯爺。”
“我沒有,不,是我的錯,我不該聽太后懿旨嫁侯爺為妻。”
“南枝,我錯了,都是我的錯。”
“南枝,侯爺那般愛你敬你,哪怕尋不到你也不續(xù)弦,只為等你回來。”
“你莫要與侯爺和離,你不想讓侯爺娶我為平妻,那我便自降為妾。”
“只要你肯跟侯爺回府,你讓我做什么都行。”
孟南枝聽得生笑,這哪里是認錯的姿態(tài)。
句句說是她的錯,卻又句句暗指她沒錯。
果真,路人的竊竊私語傳來。
“這平夫人也沒錯啊。”
“是啊,不能你死了也讓別人跟著死吧。”
“鎮(zhèn)北侯只是娶了個平妻,連那正妻之位都給她留著。”
“再逼平妻做妾就太過分了。”
少年沈硯修氣得怒瞪那私語之人,卻被母親輕輕按了下來。
孟南枝輕移裙擺緩緩走在她面前,半彎腰將她臉頰上的發(fā)絲縷正,輕拍了拍她的臉。
看著她嚇得輕抖了一下,孟南枝笑得更加溫和:“婉柔呀,看來你還是不了解我,你我相識多年,你覺得我孟南枝會在意別人的看法嗎?”
“會被別人所威脅嗎?”
“你以為我出來,是怕別人說我惡毒、苛刻、善妒?”
“那你才是真的錯了,我只是想出來看看你在大雨中跪著求我的凄慘模樣。”
林婉柔低垂的眼中暗恨,卻只能半拉著她的衣角,繼續(xù)哭訴。
孟南枝嫌棄地拽開自己的衣服,起身瞥向立在她身側(cè)的鎮(zhèn)北侯沈卿知,笑問道:“沈卿知,你有沒有見過那么一種人。”
“這種人,特別的自私,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明明心疼自己的女人,卻還是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跪在別人的面前。”
“我想你肯定沒見過,因為這種人,我也是第一次見。”
說罷,根本不管他越來越難堪的臉色,便輕移蓮步帶著長子回到孟府,并徹底關(guān)上了大門。
突然一陣風吹起,刮風了沈卿知握著的油傘,使他整個身子瞬間被雨澆得濕透,他盯著那緊緊關(guān)上的大門,再也壓抑不住心中怒火。
“孟南枝,鎮(zhèn)北侯府由我做主,婉柔我不會休。”
“而你,生是沈家人,死是沈家鬼,這輩子也別想著和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