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已在撞擊中遍布裂紋、失去韌性的擋風(fēng)玻璃終于不堪重負(fù)，發(fā)出最后的呻吟，一大塊玻璃轟然向內(nèi)塌陷碎裂！
冰冷的雨水夾雜著泥漿碎屑瞬間從破洞中狂涌而入，劈頭蓋臉地澆在兩人身上。
一股略帶涼意的山風(fēng)也隨之灌入，帶來了新鮮空氣，也帶來了更濃郁的死亡泥濘氣息。
破開的洞口并不規(guī)則，邊緣全是尖銳的玻璃鋸齒，僅容一人勉強(qiáng)鉆出。
沉陷的淤泥已經(jīng)淹沒了引擎蓋的三分之一，正緩慢卻堅定地沿著引擎蓋向上攀升，像一條饑餓的黑色巨蛇，吐著信子靠近。
“寧書記！快！你先出去！”江昭寧厲聲催促，推了寧蔓芹一把。
他艱難地側(cè)過被卡住的半個身子，試圖為她騰出空間。
淤泥的冰冷觸感已經(jīng)漫到了他的腳踝，沉陷的速度在加快。
寧蔓芹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交匯，生死之間的抉擇無需言語。
她不再猶豫，用腳奮力蹬著座椅靠背，雙手抓住變形的儀表盤邊緣，身體像離弦之箭般猛地向前撲去！
尖銳的玻璃碎屑劃破了她的外套和手臂皮膚，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她顧不上這些，肩膀用力，硬生生從那個狹窄、鋒利、混雜著泥漿和雨水的破洞中擠了出去！
身體滑過冰冷的引擎蓋，跌入粘稠冰冷的淤泥之中，瞬間被沒到膝蓋。
巨大的慣性和泥濘的吸附力讓她向前趔趄，幾乎摔倒。
她奮力穩(wěn)住身體，回頭嘶喊：“江書記！快！！”
江昭寧已經(jīng)看到了。
淤泥順著破洞倒灌得更快，幾乎淹到了他的小腿。
小陳和小孟還在車?yán)铮?br/>他想去拉小陳，但小陳的身體被變形的門框死死夾住，根本無法移動。
劇烈的疼痛讓他幾乎昏厥。
不能再拖了！
活下去，才能把這里發(fā)生的一切帶出去，才能把龍口村的秘密帶出去，才能給小孟、小陳討個公道！
他牙關(guān)緊咬，額上青筋暴起，發(fā)出野獸般的低吼，用僅能動彈的右臂狠狠砸向早已變形的車門鎖！
一次，兩次！
劇痛讓他眼前發(fā)黑，但鎖扣終于發(fā)出“咔嚓”一聲斷裂的脆響！
與此同時，他猛地探身，抓住前排座椅靠背，用盡殘存的最后力氣，身體像泥鰍一樣向前滑去！
左臂的劇痛在鉆過那堆玻璃碎片時讓他幾乎昏厥，但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冰冷的泥漿和雨水瞬間包裹全身，他重重地摔在引擎蓋上，半個身體陷入淤泥之中。
寧蔓芹立刻撲過來，抓住他還能活動的右臂，奮力將他從淤泥中向外拖拽。
“走！離開這里！”江昭寧嘶啞地喊道，掙扎著在泥濘中站穩(wěn)。
他看到帕薩特的車身正在極其緩慢、卻不可阻擋地向淤泥深處沉陷，黑色的泥漿已經(jīng)漫過了車燈。
小孟和小陳的身影，被坍塌的車體結(jié)構(gòu)和淤泥迅速吞噬，只留下絕望的輪廓。
兩人互相攙扶，跌跌撞撞地向遠(yuǎn)離泥潭的地方爬行。
每一次抬腳都無比沉重，淤泥如同無數(shù)只冰冷的手，死死拖拽著他們的雙腿。
暴雨猛烈地沖刷著他們身上的泥污，卻無法沖刷掉那巨大的恐懼、憤怒和徹骨的寒意。
僅僅爬出十幾米遠(yuǎn)，身后傳來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和沉悶的泥漿吞噬聲。
他們不敢回頭，但都清晰地知道——那輛承載了忠誠與犧牲的帕薩特，連同里面兩名年輕的同志，已徹底沉入那片冰冷的死亡泥沼之下，再無痕跡。
冰冷的雨水如同密集的鞭子抽打在身上，鉆進(jìn)衣領(lǐng)，寒意直透骨髓。
腳下的泥漿吸力驚人，每一步都像在拖拽著千斤重物。
寧蔓芹和江昭寧相互攙扶，踉蹌著逃離那片吞噬了小孟和小陳的死亡泥潭，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絕望之上。
十幾米的距離，卻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們撲到一塊略微突出、相對堅實(shí)的坡地上，背靠著一塊被雨水沖刷得光滑的巨石。
巨石暫時擋住了部分雨勢，也給了他們一個喘息和觀察的支點(diǎn)。
他們劇烈地喘息著，胸膛如同風(fēng)箱般劇烈起伏。
泥水順著發(fā)梢、臉頰不斷淌下，模糊著視線。
寧蔓芹感到一陣陣眩暈，左臂被玻璃劃破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江昭寧的右臂情況更糟，他臉色煞白，冷汗混著雨水滾落，左手無力地垂在身側(cè)，每一次輕微的晃動都帶來鉆心的劇痛。
暴雨沒有半分停歇的意思，反而變本加厲，天地間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嘩嘩聲。
泥石流并未完全停止，遠(yuǎn)處更高處的山坡上，還有零星的土石塊在渾濁的水流裹挾下滑落，發(fā)出沉悶的滾動聲。
“小孟的話……”寧蔓芹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聲音因寒冷和憤怒而微微發(fā)顫，她看向江昭寧，“你看見了什么？”
江昭寧喘息著，目光銳利如受傷的鷹隼，掃視著這片被暴雨籠罩的死亡陷阱。
泥濘、陡坡、滑落的石塊、洶涌的濁流……還有那條若隱若現(xiàn)、盤旋在猙獰山體間的灰黃“舊皮帶”——那條致命的盤山公路。
“塌方前……山頂，懸崖邊上，”他強(qiáng)忍著眩暈和劇痛，聲音嘶啞而冰冷，“金屬反光。一閃即逝。”
“很亮，角度……像是……望遠(yuǎn)鏡或者…瞄準(zhǔn)鏡。”
他艱難地抬起還能活動的右臂，指向公路的方向，在那個彎道的上方高處，“就在……那里。”
寧蔓芹順著他的手指望去。暴雨如注，視線嚴(yán)重受阻。
但那個位置……居高臨下，俯瞰整個U形彎道，視野絕佳！
她心頭劇震，寒意比冰冷的雨水更刺骨。
人為的！
精心策劃的謀殺！
目標(biāo)就是他們！小孟用生命發(fā)出的警告絕非幻覺！
“龍口村……”寧蔓芹的聲音低下來，帶著徹骨的冰冷，“他們這么快就……要滅口了。”
她想起小孟最后凝固的驚怒表情，一股混雜著悲痛和沖天怒火的洪流在胸中激蕩。
絕不能讓小孟、小陳白白犧牲！
必須活著出去！
“襲擊者很可能還在上面。”
江昭寧咬著牙，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四周可利用的地形。
單憑他們兩人，一個重傷，一個體力消耗巨大，對方居高臨下且有備而來，硬拼是死路一條。
他看到了下方不遠(yuǎn)處，在泥石流沖擊形成的混亂溝壑邊緣，有一片相對茂密、樹木高大的灌木林。
枝葉在暴雨中瘋狂搖擺，但看起來能提供一定的遮蔽。
“只能向下，進(jìn)林子。”江昭寧做出決斷，聲音果決，“那里有掩體。”
“殺手的視線會被遮擋。我們得……想辦法穿過這片泥石流區(qū)。”
“好！”寧蔓芹沒有絲毫猶豫。
她深知此刻沒有第二種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