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個哨隊,竟分作四個戰(zhàn)團,撒入長達十里的道路兩側,在夜里各自為戰(zhàn)。
沒有主帥臨陣督戰(zhàn),沒有將領具體指揮,每個戰(zhàn)團最大的指揮官是千總。
甚至就連千總的指揮令旗,還只是隱約可見,號令難以通達。
可以預見,真正開打的時候,必然人馬喧雜、旗鼓莫辨。全賴前線哨總隨機應變,帶著本哨苦戰(zhàn)。
如果哨總失散,隊總還要負起指揮之責……
“這樣打,真的能行嗎?”
幾十個隊總滿面惶惑,十幾個哨總面面相覷,幾個千總瞠目咋舌。
這豈非主動放棄建制,將勝負成敗、全軍性命,全押在散兵亂戰(zhàn)上?
周文郁同樣錯愕不已。
因為翻遍史書,他也找不到如此瘋狂的戰(zhàn)例。
全然背離了“以正合、以奇勝”的兵家常理,沒有正兵為根基,所有人都是奇兵。
勝則險絕,敗則涂地。
這樣荒謬的戰(zhàn)術,如果不是陳子履提出來的,必被視為瘋言瘋語。
即便陳子履有好幾例“神仙仗”背書,將士們還是忍不住發(fā)出這樣的疑問——這是是不是在癡人說夢?
就連視陳子履若神明的林杰,也不由得頭皮發(fā)麻,暗吸涼氣:
“亂戰(zhàn),也不是這般亂法啊!這未免太瞧得起哨總、隊總的才能,普通士卒的士氣了。”
林杰的擔心并非沒有道理。
要知道,士兵只要不在將領的眼皮子底下,臨陣脫逃就是普遍現(xiàn)象。
隊總就是大頭老兵,能頂什么事?
哨總強一些,但也強不了多少。
等場面亂起來,他們能約束手下不逃就不錯了,畏畏縮縮在所難免,別指望會有多英勇。
天津水師是一支弱旅,這些缺點必定更加明顯,亂戰(zhàn)很難打過對面。
陳子履卻不那么想。
他就著大家手里的戰(zhàn)斗部署,不厭其煩地講解,足足講了一個時辰。
力求在場的每一個校官,都清楚戰(zhàn)略目標,理解戰(zhàn)術要點,知曉自己的任務,明白自己的優(yōu)勢。
又反復重申,此戰(zhàn)是有心算無心。敵軍倉促應戰(zhàn),必定更加混亂,更吃虧一些。
此消彼長,足以抹平戰(zhàn)斗經驗的差距。
保持信心,一定可以贏。
最后,他還透露了出擊的時間:“今晚五更,賊人前隊就會出發(fā),咱們就在那時發(fā)起突襲。大家伙早點睡,盡量恢復體力。”
“是……是!”
數(shù)十名校官在嘀咕中退下,幾個高級將領則湊上前來。
周文郁領銜勸道:“撫帥的用兵知道,確實精妙絕倫。只是……似乎有點太險了。要不要再想想?”
“想什么?打仗哪有不冒險的?”
“這也太冒險了。末將擔心將士不肯用命,到時不好收拾呀。”
“你對麾下兒郎,也太沒有信心了。這點不好,得改。”
陳子履滿臉的不以為然。
他早就想過,底層軍官離開監(jiān)視,還會不會奮戰(zhàn)的問題,也早早做了準備。
這次的賞銀高達百兩,足夠在天津衛(wèi)買十畝田,蓋一座三廂小院,娶一個如花似玉的媳婦,生上兩個娃。
周文郁或許不覺得很多,但對于底層校官和普通士卒而言,卻是一筆超過十年餉銀的巨款。
除了這一仗,再也沒有機會賺到那么多錢。
打贏了,發(fā)大財;打輸了,非但發(fā)不了財,還可能丟命。
又不是傻子,知道怎么選。
反倒是敵軍,戰(zhàn)斗意志非常可疑。
因為敵軍將領都是有錢人,且有別的盼頭——帶著銀子跑到朝天浦,搶船出海。
兩相比較,著急賺錢的一方,當然比著急逃跑的一方,更加賣力一些。
混不混亂,賣不賣力,都是相對而言的。
你比我混亂,我比你勇敢,結果如何還用說嗎?
周文郁被這套“相對論”深深震驚,目瞪口呆之余,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午后的兩個時辰,他和幾十個校官一樣,對著手里的那張戰(zhàn)斗部署,反復咀嚼陳子履的獨門兵法。
隊總們或聚在一起討論,分享心得,或向更聰明的哨總請教。
哨總心中的迷茫不比隊總少,強撐著面子,先把陳子履的話復述一番,再偷偷跑去請教上級。
一時間,全軍陷入迷茫之中,攻勢自然暫緩了。
毛承祿看到此情此景,當然大惑不解。
既然官兵不來襲擾,他也就樂得從容撤退,直到進入二十里外的大營,才向眾將提起。
叛軍眾將也摸不著頭腦,不過官軍陷入萎靡,總比異常亢奮強。
想來,這套且戰(zhàn)且退的戰(zhàn)法,確實難倒了對面。
陳子履沒了主意,所以麾下才沒精打采吧。
陳一敬不禁喃喃自語:“會不會……他們的實力就只有這點,可以回頭打一下。”
念頭一閃而過,又很快搖頭打消。
在高麗做過幾年細作,熟悉高麗朝野政局,是他的最大優(yōu)勢。
反正奇襲江華島,救出了光海君,這一戰(zhàn)就算贏了。
其他的,管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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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叛軍依舊三更造飯,四更整軍,五更拔營。
這幾乎是天下所有軍隊的慣例。
別看出發(fā)時天還沒亮,可只要堅持走一會兒,天邊就會泛起魚肚白,越走越亮堂。
反之,扎營就要趁早,以免入夜之后不好干活。
陳一敬想著還剩四十多里路,到了朝天浦還要重新布防,必須比昨日更快一些才行。
于是還沒到五更,就催促前隊出發(fā)。
這日輪到陳有時殿后,毛承祿為先鋒。
毛承祿先派出大量哨騎搜索側翼,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出發(fā)。
之所以這么謹慎,是因為隊伍中押著三輛大車。
每輛大車都載著大量金銀首飾,全是洗劫登州搶來的財物,價值三十萬兩以上。
到了遼陽是吃香喝辣,還是苦哈哈乞討過活,全靠這三輛銀車了,可不能有任何閃失。
哪知才走了五六里,天還沒亮呢,后方就響起了急促的示警聲。
毛承祿回頭一看,只見響箭接連升空,比往常更密一些。
“大帥,咱們要回頭幫忙嗎?”左右家丁問道。
“回頭?回頭干嘛?昨日咱們被打,他們回頭了嗎?”
毛承祿向前一指,大聲道:“陳天使早有謀劃,前面五里結陣接應。繼續(xù)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