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的手指觸碰到那些雜草的瞬間——
那雙半瞇著的、仿佛蒙塵寶石般的金睛火眼,驟然睜開!
沒有初醒的迷茫,只有一股仿佛沉淀了五百年的、幾乎化為實質的暴戾、狂躁、與一種睥睨天地的兇悍之氣,如同兩柄冰冷的利劍,直刺唐三藏的心神!
“?。?!”
唐三藏嚇得渾身一抖,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手也猛地縮了回來。
那猴子睜著眼,目光死死鎖定了唐三藏,咧開嘴,露出一個堪稱猙獰的、帶著無盡壓抑與渴望的獰笑,聲音嘶啞干澀,卻字字清晰地問道。
“你……可是那東土大唐皇帝差往西天拜佛求經的……和尚?”
這直接的問題,配合著那駭人的眼神和笑容,讓唐三藏心臟又是一陣狂跳。
他下意識就想轉身再跑,但腳剛挪動,立刻想起劉伯欽的話——他出不來!佛祖壓著的!怕什么!
這么一想,膽氣又回來了些許。
他定了定神,挺了挺胸,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有力,帶著一種“圣僧”的威嚴,回答道。
“正是貧僧!你……你是何方神圣?為何被壓在此處?”
孫悟空聽到他肯定的回答,心中狂喜如火山噴發!來了!終于來了!林竹說的取經人!自己脫困的希望!
同時,他那被壓五百年卻愈發敏銳靈覺,也清晰地感知到,此刻高天之上,有兩道熟悉的氣息正在“關注”著這里。
一道浩然正氣中帶著深不可測的圣性與玩味,是林竹!另一道佛光普照、帶著冷意與緊張,是觀音菩薩!
林竹果然在!還罩著自己這邊!孫悟空心中大定,底氣更足。
他知道,自己脫困的關鍵,就在眼前這個看起來有點慫、但又有點故作鎮定的和尚身上。
他強行壓下心中沸騰了五百年的狂躁與恨意,將那猙獰的獰笑努力收斂,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些,對唐三藏說道。
“和尚,你莫怕。俺老孫不是妖怪,更不是什么‘好人’……呸,說岔了。你且近前來,俺有要緊話跟你說?!?/p>
唐三藏聽著孫悟空那“溫和”的邀請,又見這猴子雖然眼神兇悍,但被壓在山下動彈不得的凄慘模樣,心中的防備又降低了幾分。
他猶豫了一下,終究是好奇心和對“強力保鏢”的渴望占了上風,小心翼翼地又往前挪了幾步,來到那石匣邊緣,低頭看著只露出一個腦袋的孫悟空。
孫悟空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帶著幾分警惕幾分好奇的凡人面孔,心中五味雜陳。
這就是自己苦等了五百年的“師父”?看起來弱不禁風,眼神里還殘留著剛才被嚇跑的驚慌,實在不像什么高人。但他能感覺到,這和尚身上,似乎沾染了一絲……林竹那家伙的氣息?還有一股很淡的、屬于妖物的血氣?這組合倒是奇特。
不過,此刻脫困在即,這些細枝末節都不重要。孫悟空壓下心中那一閃而過的、覺得這和尚可能也并非純良之輩的念頭,努力將臉上那積攢了五百年的暴戾與猙獰掩藏得更深一些,換上一副足夠“真誠”的表情,開始訴說。
“師父容稟。俺老孫……并非什么山精野怪。俺乃是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齊天大圣孫悟空!”
他刻意停頓,想看看這和尚的反應。
只見唐三藏眼睛微微睜大,顯然“大鬧天宮”四個字對他頗有沖擊力,但眼神中更多的卻是茫然,似乎對這個名號并不甚了解,只是覺得“聽起來很厲害”。
孫悟空也不在意,繼續用那嘶啞卻盡量平穩的嗓音說道。
“只因當年性子桀驁,犯下大錯,被西天如來佛祖施展神通,翻掌化為這五行山,將俺壓在此處,一晃便是五百年!饑餐鐵丸,渴飲銅汁,苦不堪言?!?/p>
說到這里,他語氣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絲真切的不甘與怨憤,這倒不是裝的。
“前些時日,”孫悟空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看著唐三藏。
“觀音菩薩奉了佛祖法旨,路過此山。她對俺說,俺罪孽深重,但佛祖慈悲,念俺天生地養不易,給俺指了一條明路。讓俺在此安心等待,不久便會有一位從東土大唐而來,前往西天拜佛求取真經的圣僧路過。
只要俺誠心悔改,皈依佛門,拜那圣僧為師,一路保護他西行,待取得真經,功德圓滿,便能將功折罪,也得個正果金身。”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在壓抑激動,看著唐三藏,一字一句道。
“如今,師父您來了!想必便是菩薩所說的取經人!俺老孫在此苦等五百年,今日終于得見!師父!俺愿拜您為師,從此護持左右,斬妖除魔,保您平安抵達西天,求取真經!望師父慈悲,收下弟子!”
這一番說辭,半真半假,既有真實的遭遇,也有觀音確實傳達過的意思,更夾雜著他自己的迫切渴望與精心表演,聽起來情真意切,邏輯也似乎合理。
尤其是最后那聲“師父”和“收下弟子”,叫得是又響又急,充滿了期盼。
唐三藏聽得一愣一愣的。大鬧天宮?被佛祖鎮壓?觀音菩薩點化?等著拜自己為師?這信息量有點大。
他仔細琢磨,好像沒什么破綻。
尤其是“觀音菩薩”這個名頭,對他而言還是有分量的。再看這猴子眼中真誠,以及那被壓五百年的凄慘處境……似乎,真的只是一個等待救贖、想拜師學藝的……厲害妖怪?
他并未從孫悟空的話語和神態中覺察出什么明顯的異常,心中反而漸漸生出一種“原來如此”、“我果然是天命所歸”的恍然與暗喜。有這么個曾經大鬧天宮的厲害角色當徒弟,往后路上,豈不是橫著走?什么寅將軍、熊山君,統統不夠看!
然而,云端之上,一直緊繃心神關注著下方一舉一動的觀音菩薩,眉頭卻越皺越緊。
太順利了。
這猴頭,被壓了五百年,性子何等桀驁暴烈,她是親自領教過的。
當初前來點化時,也是費了一番唇舌,甚至隱隱以“永世鎮壓”相脅,才勉強讓他點頭答應護持取經之事??扇缃衩鎸@肉眼凡胎、看起來并不如何出眾的唐僧,這猴子竟然表現得如此“配合”?態度甚至稱得上“恭順”?
雖然那嘶啞聲音和猙獰長相依舊嚇人,但言語間的邏輯和那份“真誠”,簡直像是排練過無數遍!
事出反常必有妖!尤其是在林竹這個攪屎棍就在旁邊虎視眈眈的情況下!
觀音的目光如電,倏地射向一旁老神在在的林竹,聲音帶著冷意與質問,直接在他意識中響起。
“林竹!你到底對這猴頭做了什么?他為何如此……馴服?”
林竹仿佛才注意到她的緊張,慢悠悠地轉過頭,臉上露出一副“你在說什么我怎么聽不懂”的無辜表情,攤了攤手,同樣以神念回道。
“菩薩這話說的,我能對一只被壓在山下五百年的猴子做什么?喂他吃桃子嗎?他馴服不馴服,關我什么事?說不定是菩薩你當初佛法點化得好,讓他幡然醒悟,一心向佛了呢?”
“你!”
觀音氣結,她知道林竹絕不會說實話。但她心中疑竇更深,總覺得這猴子的異常表現,必定與林竹脫不了干系。
林竹卻不等她繼續質問,目光掃過下方五行山,又看了看嚴陣以待的觀音以及更遠處隱約浮現的佛門氣息,忽然輕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戲謔。
“不過嘛,我到此倒也并非完全看戲。菩薩你看,這五行山,算不算非法拘禁、限制猴身自由?當年大鬧天宮,算不算聚眾斗毆、擾亂公共秩序?我身為三界執法獄神,路過此地,看到這等陳年舊案,關注一下,合情合理吧?”
“非法拘禁?聚眾斗毆?”
觀音被這番說辭噎得胸口發悶,佛光都晃了晃。
五行山乃佛祖神通所化,鎮壓妖邪,乃是維護三界秩序的無上功德!到了這家伙嘴里,竟然成了違法犯罪現場?!還“三界執法獄神”?真會給自己臉上貼金!
可偏偏,林竹身上那股隱約的、與天道秩序相關的“圣性”,以及他之前展現出的莫測手段,讓觀音不敢完全將其言語視為戲言。
她深知這家伙身份神秘,根腳可能大得嚇人,若真揪著“執法”的名頭硬要插手,雖未必能改變佛祖定下的大勢,但制造麻煩、拖延時間,卻是輕而易舉。
她強壓下反駁的沖動,冷哼一聲,不再與林竹做口舌之爭,只是心中暗自警惕提升到了最高。同時,她也更加倚仗自己此番帶來的后手——在更遠處的云層之后,以戰力著稱、同樣已晉升半步準圣初期的不動明王。
正親自率領著大羅金仙境界的阿難尊者、剛剛被訓斥過的五方揭諦,以及八百羅漢、上億佛兵,列成陣勢,虎視眈眈!這是佛祖為確保孫悟空順利“歸位”、西游開局不出意外而布下的強大力量!有他們在,即便林竹真想做什么,也需掂量掂量!
念及此處,觀音心中稍定。
她冷冷地瞪了林竹一眼,仿佛在說“你最好安分點”,然后便不再理會他,將全部注意力重新投回下方。佛祖嚴令,孫悟空出世不容有誤,只要這猴子肯乖乖跟著唐僧走,其他細枝末節,暫時可以忍。
下方,唐三藏經過一番思量,又仔細看了看孫悟空的眼睛——嗯,雖然有點兇,但好像挺亮,應該沒撒謊。于是,他點了點頭,端起了師父的架子,開口道。
“原來如此。你既有心向善,皈依我佛,又蒙菩薩點化,在此苦等,也算與貧僧有緣。貧僧便收下你這個弟子了?!?/p>
孫悟空心中大喜,暗道。
“成了!”
面上卻愈發“恭順”,連聲道。
“多謝師父!多謝師父收留!”
“不過,”唐三藏話鋒一轉,看著眼前這座巍峨的五行山,又看了看只露出個腦袋的孫悟空,面露難色。
“你既拜我為師,我自當救你出來。只是……貧僧手無寸鐵,也無斧鑿,這山如此巨大,該如何救你?”
孫悟空急忙道。
“師父勿憂!此山乃是如來佛祖神通所化,山頂有他親手所書的六字金帖鎮著。師父只需爬上山頂,找到那金帖,將它揭下來,這山自然失去法力鎮壓,俺老孫便能出來了!師父快些去吧,莫要拖延!”
他語氣急促,充滿了迫不及待。
唐三藏一聽,原來這么簡單?只要揭個帖子?他頓時松了口氣。
隨即,對強大保鏢的渴望,以及內心深處因兄弟慘死、自身弱小而產生的強烈不安全感,瞬間被點燃!他迫切地需要這個能大鬧天宮的徒弟來保護自己!
“好!你且在此等候,貧僧這便上山揭帖!”
唐三藏豪氣干云地應道。
他想起觀音菩薩似乎也提過這猴子實力不凡,更添信心。
只見他后退幾步,深吸一口氣,體內那點微末的靈力被他下意識地調動起來,猛地一跺腳!
“嘿!”
出乎他自己意料,這一腳下去,地面微震,他整個人竟然輕飄飄地躍起了近三丈高!輕巧地落在了一塊突出的山巖上!
“咦?”
唐三藏自己也嚇了一跳,但隨即狂喜。
“貧僧的佛法……果真精進如斯!”
他把這歸功于“酒肉穿腸過”和“新佛法”的修煉。
信心暴漲之下,他不再猶豫,手腳并用,憑借著那點靈力帶來的遠超常人的敏捷和力氣,竟真的在山石嶙峋、陡峭難行的五行山上如履平地,幾個騰挪縱躍,便迅速朝著山頂攀去!
這一幕,看得山下的孫悟空眼中精光一閃,云端上的觀音眉頭微蹙,而林竹則露出了更加玩味的笑容。
不多時,唐三藏便攀上了五行山的最高處。
只見山頂平坦,中央一塊四方大石,石上果然貼著一張長條的金帖,上面書寫著六個斗大的金字,金光閃閃,似有若無的梵唱之音環繞,散發著浩瀚威嚴的佛力。
那六個字,正是——唵嘛呢叭咪吽,旁邊似乎還有細小的注音符號?
唐三藏走到近前,感受到那磅礴佛力,心中凜然,不敢怠慢。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面向西方,恭恭敬敬地跪下,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開始走“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