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則,貧僧心中亦有一惑,不解不快,還望諸位道友思量。”
阿彌陀佛的目光變得深邃,仿佛能洞穿迷霧。
“據貧僧所知,敖烈賢侄,本應在鷹愁澗靜候觀音尊者感召,入那西行取經之路,以全其機緣與功德。
此乃既定之數,關乎多方因果。為何……他會突然出現在南瞻部洲風雪城外的戰場之上?又為何,會恰好與白蓮童子對上,乃至殞命?”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引導與質疑。
“敖烈賢侄身份特殊,行蹤本應隱秘。此番突兀現身戰場,介入殺劫,是否……是有人刻意為之?是否有人,明知其身份,卻故意將其置于險地,甚至……是將其當作一枚棋子,一把尖刀,用來達成某些不可告人之目的?”
此言一出,看似是在提出疑問,實則隱含的挑撥之意,已然昭然若揭!他將矛頭,隱隱指向了可能“安排”敖烈出現在戰場上的人!而現場,誰最有可能“安排”敖烈?自然是敖烈最后出現時,所在陣營的領導者——林竹!
鉑金龍皇那冰冷的龍瞳微微轉動,瞥了阿彌陀佛一眼,冷哼一聲。
“哼!阿彌陀佛,你此言雖有推卸自身監管不力之嫌,但我族子孫行蹤被有心人利用,確有可能。
若真有人敢拿我龍族子嗣當槍使,行此卑劣借刀殺人之舉,無論他是誰,有何背景,我龍族……絕不輕饒!必將其揪出,抽筋扒皮,煉魂灼魄,令其永世不得超生!”
龍皇的話語中充滿了血腥的殺意,雖然也對西天的“監管不嚴”表達了不滿,但注意力顯然也被阿彌陀佛引導,開始思考“背后是否有人操縱”的可能性。
九層天牢陣營中,哪吒聞言,心頭一緊,手下意識地握住了火尖槍。
他自然聽出了阿彌陀佛話中的陷阱,這是要將禍水引向林竹!小白龍確實是跟著他們從風雪城出來的,雖然是自己跑出去的,但外人看來,難免會覺得是受林竹指派。
他緊張地看向林竹,卻見自家大人依舊氣定神閑,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仿佛局外人一般。看到林竹如此從容,哪吒心中稍安,但警惕絲毫未減。
面對阿彌陀佛隱含機鋒的質問和鉑金龍皇殺氣騰騰的補充,林竹這才仿佛剛回過神來,輕輕“哦”了一聲,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恍然與一絲義憤,他攤了攤手,語氣淡然卻清晰地說道。
“原來佛陀是懷疑有人背后操縱,拿龍族太子當槍使啊?若真有如此卑鄙陰險之徒,為達私利,不惜利用他人,甚至戕害無辜生靈,那確實該千刀萬剮,死不足惜。
若是讓林某遇到,定然第一個不放過他,必定讓他好好‘享受’一番,什么叫自作自受。”
他這話,說得正氣凜然,仿佛對那種行為深惡痛絕,甚至主動表態要懲奸除惡。
然而,聽在知情者耳中,卻總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古怪,尤其是配合他此刻平靜的表情,更像是一種……反諷?
“哼!巧言令色!”
一直冷眼旁觀的如來佛祖,此刻終于按捺不住,猛地踏前一步,臉上帶著積壓已久的怒氣與一種仿佛抓住了把柄的冷厲,他伸手指向林竹,聲音洪亮,回蕩全場。
“獄神林竹!任你如何狡辯,也改變不了事實!敖烈太子,就是從你鎮守的風雪城中沖出,直奔我西天陣前!
若非受你指使,他一個本該在鷹愁澗的龍族太子,怎會出現在那里?又怎會恰好與白蓮童子對上?你,就是這一切背后的主謀!是你在利用敖烈太子,意圖挑起我西天與龍族之爭,你好從中漁利!”
為了增加說服力,如來佛祖不等林竹反駁,猛地一揮衣袖,磅礴佛力涌出,在空中瞬間凝聚出一面巨大的淡金色圓光鏡。鏡面波光粼粼,迅速顯現出畫面——正是之前南瞻部洲戰場的情景!
畫面中,清晰可見敖烈一身白衣,面容決絕,從風雪城的方向化作一道白虹沖出,徑直殺向天竺佛國大軍陣前的帝釋天,而后白蓮童子現身……
畫面在這里,被如來佛祖刻意操控,只播放到敖烈被白蓮童子擒住,他囂張叫囂準備折磨敖烈的片段,卻恰到好處地戛然而止,沒有播放后面白蓮童子斬首、捏碎元神的囂張畫面和具體過程。
如此一來,給不明真相者的印象便是。
敖烈主動從林竹陣營沖出挑釁,白蓮童子雖然擒住并出言威脅,但似乎并未立刻下殺手?而敖烈沖出的“因”,被牢牢扣在了林竹頭上!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阿彌陀佛適時地配合著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臉上露出悲天憫人的神色,目光“痛心”地看向林竹,搖頭道。
“獄神施主,你……何以如此殘忍?即便兩軍交戰,各為其主,也不該利用一個孩子,一個身負重大因果的龍族太子,將他推入必死之局啊!此等行徑,與那妖魔何異?甚至……猶有過之。”
這一唱一和,直接將林竹定性為“利用孩童、挑起爭端、心性殘忍堪比妖魔”的幕后黑手!尤其是阿彌陀佛那悲憫中帶著譴責的語氣,配合如來佛祖提供的“證據”,極具煽動性。
頓時,全場氣氛再次凝滯!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那九尊真龍冰冷而審視的目光,齊刷刷地再次聚焦到林竹身上!恐怖的龍威混合著西天諸佛隱隱的敵意,形成一股無形的沉重壓力,如同山岳般壓向林竹及其身后的九層天牢眾人!
鉑金龍皇那巨大的頭顱轉向林竹,龍瞳之中寒光閃爍,聲音如同金鐵交鳴,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質問。
“獄神林竹,如來與阿彌陀佛所言……是否屬實?敖烈侄兒,當真是受你指派,才離開應在地點,卷入戰場,以致殞命?”
九層天牢眾人瞬間繃緊了神經,哪吒手中火尖槍已然泛起赤紅火光,離淵金龜等人也是法力暗涌,做好了隨時拼死一戰的準備。氣氛緊張到了極點,大有一言不合便要爆發混戰之勢。
面對這幾乎是指著鼻子的指控和全場壓力的傾軋,林竹卻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甚至帶著幾分輕松,仿佛眼前這劍拔弩張的局面與他無關。
他先是看了一眼那懸浮的圓光鏡,又看了看一臉“悲憫”的阿彌陀佛和“義憤填膺”的如來,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從容不迫。
“二位佛陀,這圓光鏡回溯時光的神通,果然玄妙。
不過,既然是回溯,何不將事情的全部經過,尤其是敖烈太子是如何‘被殺’的細節,也完完整整地放出來,讓大家都看個清楚明白呢?斷章取義,只放一半,這可不是‘辨明是非’應有的態度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龍族眾強者,最后迎上鉑金龍皇的視線,坦然道。
“至于敖烈太子為何出現在風雪城,又為何出戰……林某可以明確告知龍皇陛下,以及在場諸位。敖烈太子確曾到訪風雪城,但林某從未對他下達過任何出戰指令。
他私自出城挑戰,乃是其個人行為。林某得知后,甚至立刻前往勸阻,只可惜晚了一步。此事,我麾下將領,以及當時在場的部分西天道友,皆可作證。”
如來佛祖豈容林竹分說,立刻厲聲打斷。
“住口!事實勝于雄辯!圓光鏡所照,便是鐵證!敖烈出自你之陣營,若無軍令,他豈敢擅自出戰?此等辯解,蒼白無力!至于你所說證人?
哼,你麾下之人自然為你說話,而我西天之人……當時戰場混亂,誰能記得清你說了什么?或許你表面勸阻,實則暗中授意,亦未可知!”
他步步緊逼,語氣越發凌厲。
“更何況,圓光鏡雖能回溯過往,卻無法照見人心鬼蜮,無法映出你是否暗中傳音下令!除非……動用那高懸于天庭凌霄寶殿,監察三界、照見過去未來些許片段的先天靈寶——昊天鏡!方能真正洞徹你當時是否有暗中動作!”
說到這里,如來佛祖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語氣轉為一種略帶譏諷的無奈。
“可惜啊,昊天鏡乃天庭重器,鎮壓天庭氣運,非玉帝旨意,無人能動。且天庭與西天、龍族乃至獄神你,關系錯綜復雜,因果糾纏。
龍族諸位道友隱世已久,怕是不愿輕易沾染前往天庭、求取昊天鏡照映所帶來的諸多因果吧?畢竟,那凌霄殿,可不是什么清凈之地,一旦踏入,便是入了劫中。”
他這話,看似在陳述困難,實則是在堵路!點明昊天鏡在天庭,而龍族不愿沾染天庭因果,所以“無法”去求證林竹是否暗中下令。既然無法求證,那么根據“敖烈出自林竹陣營”這個“鐵一般”的事實,就可以將責任扣在林竹頭上!
阿彌陀佛微微頷首,附和道。
“如來所言甚是。昊天鏡事關重大,且天庭水渾,因果深重。龍族諸位道友超然物外,清凈修行,實在不宜為此事涉足天庭,沾染不必要的紅塵因果。此事,或許不必遠求天庭,就在此地,根據已有證據,便可做出決斷。”
兩位佛門巨頭一唱一和,一個拋出“鐵證”,一個堵死“求證”之路,邏輯上似乎形成了一個閉環。
林竹有動機,有“事實”,又無法自證清白,那么,他就是罪魁禍首!
龍族眾強者聞言,雖然依舊憤怒,但眼神中確實掠過一絲猶豫。
他們固然想查明真相,但天庭那個地方,勢力盤根錯節,封神榜高懸,確實因果深重,是他們這些避世潛修的古龍不愿輕易踏足的。阿彌陀佛和如來所言,某種程度上說中了他們的顧慮。
見此情形,如來佛祖精神一振,感覺自己終于抓住了主動權,他再次向前一步,目光如電,直視林竹,聲音恢弘,仿佛在宣判。
“獄神林竹!敖烈太子因你而死,此罪已定,水落石出!你還有什么話可說?如今,你該當為我西海龍族太子之死,贖罪!”
隨著他話音落下,三千諸佛的目光,以及龍族九尊真龍那冰冷而帶著審視殺意的目光,再一次齊齊匯聚于林竹一身!這一次,目光中的意味更加復雜。
有幸災樂禍,有殺氣騰騰,有得意忘形……三千佛眾更是感覺憋屈了許久,此刻終于有機會揚眉吐氣,看向林竹的眼神都帶著一種“你也有今天”的快意。
場中氣氛壓抑到了極點,仿佛暴風雨前的寧靜。
九層天牢眾人手心冒汗,神經緊繃到了極致。
而被這萬千目光聚焦的林竹,面色卻依舊平靜,甚至顯得有些過于平靜了。
他靜靜地站在那里,仿佛在等待著什么,又仿佛成竹在胸,只是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
阿彌陀佛端坐蓮臺,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林竹,臉上那悲憫之色中,終于透出一絲屬于勝利者的、帶著施舍意味的淡然。
他雙手合十,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裁決口吻,緩緩開口。
“獄神施主,你罪孽深重,本不可恕。然我佛慈悲,普度眾生,縱然是十惡不赦之徒,亦有回頭是岸之機。”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而充滿“誘惑”,仿佛在給予林竹天大的恩賜。
“若你肯迷途知返,放下屠刀,自此皈依我佛,入我西天極樂世界,于八寶功德池前,誦經禮佛,懺悔罪孽……萬萬年。
那么,貧僧可做主,饒你性命,許你一個……重頭來過的機會。”
阿彌陀佛端坐于七寶千葉蓮臺之上,周身佛光溫潤,臉上那悲憫之色更濃了幾分,看向林竹的眼神,仿佛不是在看著一個能與西天抗衡的獄神,而是在看一只誤入歧途、渾身泥濘、即將被主人遺棄的流浪狗。
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帶著施舍與評判意味的“慈悲”。
紫金龍皇雖然被阿彌陀佛之前的挑撥所動,對林竹產生了懷疑,但終究是行事直接霸道的古老龍皇,它那冰冷的龍瞳鎖定林竹,聲音如同滾雷,直接問道。
“獄神林竹!本王且問你,敖烈那孩子,究竟是不是受你指派,才離開鷹愁澗,前往那南瞻戰場送死?!你,是不是那背后派他出戰之人?!”
這質問,帶著龍族特有的蠻橫與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