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渴望脫身,心中警鈴長鳴,卻深知在這四位面前,任何強行逃離的念頭都只是癡心妄想,只能一邊承受著這“非人”的折磨,一邊暗自尋找可能的契機,內心充滿了無力與焦灼。
就在林竹于昆侖山溫柔鄉中水深火熱之際,另一邊,西行路上的唐三藏師徒,卻遭遇了實實在在的、血淋淋的生死劫難。
離開那座邊境關口并未多遠,一行人踏入了一片荒僻的山嶺地帶。時值午后,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陰風怒號,滾滾黑云不知從何處涌來,瞬間遮蔽了日頭。狂風卷起砂石,打得人臉頰生疼,睜不開眼。
“不好!這風邪性!”
魯和尚經驗老道,立刻察覺不對,一把將還有些發懵的唐三藏護在身后,抽出了隨身的樸刀。
他那把刀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刀口卻磨得雪亮。
話音未落,只聽得四周怪叫連連,山石后、樹林中、土坡下,呼啦啦涌出五六十個奇形怪狀的身影來。有的獠牙外露,有的頭頂生角,有的渾身黑毛,手持銹跡斑斑的刀叉棍棒,瞬間將這支小小的取經隊伍團團圍住,妖氣彌漫,腥風撲面。
領頭的是一個身高近丈的魁梧大漢,卻頂著一顆猙獰的虎頭,額間一個清晰的“王”字紋,眼如銅鈴,兇光四射,正是這山嶺的妖王,自稱寅將軍。
他身后還跟著兩個氣息明顯更強的妖怪,一個黑熊般壯實,滿臉橫肉,乃是熊山君;另一個則像個文士打扮,卻生著牛頭,是特處士。
那兩名在鞏州城主動報名跟隨的隨從,本是想著“隨御弟西行取經,乃是大功德,歸來定能加官進爵,光宗耀祖”,哪曾料想離開繁華城池才多久,便真的撞見了話本里才有的吃人妖怪!眼見一群青面獠牙的怪物嘶吼著沖過來,兩人嚇得魂飛魄散,腿肚子轉筋。
“妖、妖怪啊!”
“救命!別吃我!”
驚恐的尖叫撕裂了狂風,兩人哪還顧得上什么御弟、什么功勞,把行李一扔,轉身就朝著來路沒命地逃去,將唐三藏和魯和尚完全拋在了腦后。
“混賬東西!”
魯和尚見狀,氣得怒罵一聲,卻也無暇他顧。
他橫刀在手,將臉色煞白的唐三藏死死護在身后,雙目圓睜,對著逼上來的群妖怒吼道。
“爾等妖孽,安敢攔路!可知這位乃是奉唐王之命、觀音菩薩指點,前往西天拜佛求經的御弟唐三藏!速速退去,免得自取滅亡!”
他聲音洪亮,試圖以名頭震懾,但心中卻是一片冰涼。
眼前妖氣沖天,那領頭的幾個,氣息兇悍無比,絕非他這凡俗武藝能敵。可他不能退,身后是他自幼相伴、雖無血緣卻情同手足的唐三藏。
“和尚,快走!我擋住他們!”
魯和尚頭也不回地低吼,猛地推了唐三藏一把,自己則迎著最先沖到的幾個小妖,揮刀劈去!刀光閃處,竟將一個狼頭小妖劈得倒退,但也僅此而已,更多的小妖嚎叫著撲上。
唐三藏被推得一個趔趄,心中又驚又怕,看到魯和尚瞬間被幾個妖怪纏住,樸刀左支右絀,險象環生,他哪里肯獨自逃生?自幼相伴的情誼此刻壓倒了恐懼,他顫抖著聲音喊道。
“魯大哥!要走一起走!”
他一邊驚恐地后退,試圖躲避那些繞過魯和尚、朝他獰笑抓來的小妖,腦海中卻在這一片混亂和極致的危機中,猛然炸開幾個零星破碎的畫面——似乎有金身羅漢在怒吼中崩碎,有寶相莊嚴的佛陀被一道凌厲的拳影擊中,甚至……有一襲白衣的觀音,似乎也曾被剛猛的拳風掃過?
“嗡——!”
一股難以言喻的熾熱與暴戾,毫無征兆地從他心底最深處轟然騰起,仿佛沉睡了無數歲月的火山驟然噴發!魔焰瞬間點燃了他的血液,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伴隨著滔天的怒意充斥全身。
“滾開!”
唐三藏自己都未察覺,他的聲音陡然變得低沉而充滿戾氣,原先的驚恐被一種冰冷的憤怒取代。
他不再后退,反而挺直了脊背,怒視著那些撲到近前的妖怪,眼中隱隱有紅光閃過,放言喝道。
“一群不知死活的腌臜孽畜!也敢碰我?今日便讓你們知曉厲害!”
他下意識地揮拳,仿佛那記憶中破碎的畫面給了他無限的勇氣和力量暗示。
然而,預想中的拳風浩蕩、妖魔辟易的場景并未出現。
他的拳頭軟弱無力地砸在一個豬妖布滿鬃毛的胸膛上,如同蚍蜉撼樹。
那豬妖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大嘴,露出熏黃的獠牙,怪笑起來。
旁邊的寅將軍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虎目瞥來,甕聲甕氣地嗤笑道。
“這和尚莫不是嚇傻了?凡人吼一嗓子就想變強?也太不把我等妖族放在眼里了。”
話音未落,一個臉膛赤紅、巴掌奇大的小妖躥上前,嘴里罵罵咧咧。
“死到臨頭還裝模作樣!”
掄起那蒲扇般的紅色巴掌,照著唐三藏的臉頰狠狠扇了過去!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
唐三藏被打得頭猛地一偏,臉上瞬間浮現出一個清晰紅腫的巴掌印,火辣辣的疼痛讓他瞬間懵了。
那股剛剛升騰起來的魔焰和熱血,如同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嗤啦一聲熄滅了大部分,只剩下零星的火星在驚愕與困惑中明滅。
怎么回事?我不是……不是應該很厲害嗎?那些畫面……那些感覺……
還沒等他想明白,幾條粗糙的繩索已經將他連同奮力抵抗卻終因寡不敵眾被按倒在地的魯和尚一起,捆了個結結實實。
那兩名逃出沒多遠的隨從,也被其他小妖輕易追上,像拖死狗一樣拖了回來,與其他行李馬匹一同,被推搡著帶入深山,綁在了一處陰森山洞內的石柱上。
唐三藏臉上頂著紅巴掌印,被牢牢綁在冰冷的石柱上,心中充滿了荒誕與難以置信。
他原以為,自己既然是佛祖欽點、觀音親自安排的取經人,是天選之子,就算沒有逆天法力,至少也該有些護身的法寶,關鍵時刻能保平安吧?就像那件華麗的錦斕袈裟,觀音不是說過“著了我袈裟,不入沉淪,不墮地獄”嗎?
可實際上呢?那件袈裟華美是華美,之前穿著卻險些因為太過招搖而引來更強盜匪害他喪命!自那之后,他隱約感覺,那袈裟似乎被“換”過了,雖然樣式差不多,但再無那種隱隱的寶光流轉,如來似乎收回了真正的法寶,只給了他現在身上這件除了好看結實一無是處的尋常袈裟,錫杖也是如此。
觀音當初承諾的“穿上袈裟、持此錫杖,可令妖怪辟易”的話,此刻在這群猙獰的妖怪面前,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
我……我被騙了?佛祖、菩薩,騙了我?這個念頭讓他渾身發冷,比綁著他的繩索更讓他感到束縛和絕望。
熊山君踱著步子走過來,伸出黑乎乎的熊掌,捏了捏唐三藏細皮嫩肉的臉頰,又湊近嗅了嗅,咧開大嘴,腥臭的氣息噴了唐三藏一臉。
“嘖嘖,這細皮嫩肉的和尚,聞著倒是沒什么特別。不過看樣子有點傻氣,被扇了耳光還在發呆。算了,先不吃他,肉傻了影響口感。”
寅將軍舔了舔嘴唇,盯著另外三人,尤其是那兩個已經抖如篩糠、褲襠濕了一片隨從,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熊兄說的是。這和尚留著或許另有他用。先把這三個開胃菜處置了,兄弟們也等急了。”
特處士慢條斯理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須,提議道。
“寅將軍,熊山君,既然抓住了,不若即刻享用?新鮮的血食,滋味最佳。”
“正合我意!”
寅將軍哈哈大笑,一揮手。
“小的們,把這兩個慫貨拖過來,先給熊山君和特處士兄弟獻上心肝下酒!”
“不!不要啊!御弟救命!佛祖救命!”
“大王饒命!饒命啊!我家里還有八十老母……呃啊——!”
兩名隨從的凄厲求饒聲戛然而止。
幾個小妖獰笑著將他們拖到空地中央,不顧他們殺豬般的慘叫和掙扎,雪亮的妖刀寒光一閃!
“噗嗤——!”
利刃剖開肚腹的聲音令人牙酸。鮮血如同噴泉般迸射出來,濺了旁邊不遠處的唐三藏滿頭滿臉!溫熱的、腥咸的液體糊住了他的眼睛,流進他的嘴里。
他眼睜睜看著那兩個不久前還憧憬著功名利祿的隨從,在極度痛苦中瞪大了絕望的眼睛,內臟被無情地掏挖出來,還在微微跳動的心臟被小妖恭敬地捧到熊山君和特處士面前。接著,他們的四肢被剁下,軀干被亂刀分尸,變成一堆模糊的血肉碎塊。
半顆圓滾滾、帶著神經和血管的眼珠,在混亂中崩飛出來,正好落在唐三藏的腳邊,那失去神采的瞳孔似乎還在望著他。
“嘔——!”
唐三藏胃里翻江倒海,直接吐了出來,膽汁都嘔出來了。極致的恐懼和惡心攫住了他,他從未見過如此恐怖、如此血腥、如此直擊靈魂的殘忍場景。佛經中描述的地獄景象,似乎在此刻成為了現實。
他渾身上下抖得如同風中落葉,向佛之心在這一刻產生了劇烈的動搖和裂痕。
“佛祖!佛祖救命啊!觀世音菩薩!救救我!救救他們!”
他閉著眼睛,撕心裂肺地大喊,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形。
然而,沒有任何回應。只有山洞里群妖興奮的嚎叫、咀嚼骨肉的咔嚓聲、以及鮮血滴落的嘀嗒聲。
就在這山洞的上方巖壁隱匿處,五道散發著淡淡金光、氣息神圣的身影正冷冷地俯瞰著下方這血腥的一幕。正是奉命暗中保護取經人的五方揭諦。
他們周身金光比之前凝實了數倍,氣息赫然已臻金仙境界,正是在西行功德開始灌注后修為暴漲的結果。
下方那三個妖王,寅將軍、熊山君、特處士,不過是不足天仙境界的野妖,以五方揭諦如今金仙的修為,翻手即可鎮壓滅殺,讓這場劫難消弭于無形。
但他們沒有動。
金頭揭諦眼神漠然,仿佛下面被屠宰的不是生靈,只是螻蟻。銀頭揭諦甚至微微搖頭,似在感慨那兩名隨從命該如此。波羅揭諦則與另外兩位低聲交流過。
“此劫乃上意所定,旨在剔除這難以分攤功德、本不該存在的‘雜質’。那兩名凡夫,命數已定,合該于此地身死,以全劫難。魯和尚……亦是變數,需除。
天庭那邊,已商定由太白金星適時前來‘搭救’唐僧,順手了結此間因果,賺一份救駕之功。吾等只需確保唐僧不死即可,其余……靜觀其變。”
于是,他們如同冰冷的金石,看著隨從被剖腹剜心,看著他們的血肉被分食,看著唐三藏臉上的驚恐與絕望,無動于衷。
這劫難,本就是他們,或者說他們背后的西天,一手促成的。
那兩名隨從和魯和尚的性命,在西行功德這塊大蛋糕面前,只是需要被剔除的、礙事的“分食者”。
“啊——!!!”
就在這時,一聲凄厲無比、充滿痛苦與憤怒的慘叫炸響,甚至壓過了群妖的喧嘩。
是魯和尚!
他看到兩個活生生的人就在眼前被如此虐殺分食,肝膽俱裂,但極致的恐懼過后,竟化作一股焚心的怒焰!他雙目赤紅,額頭青筋暴起,死死瞪著高坐其上、正在品嘗血食的三個妖王,用盡全身力氣怒吼道。
“你們這些畜生!孽障!我等是奉觀音菩薩法旨,前往西天取經之人!你們敢如此虐殺,菩薩絕不會放過你們!佛祖絕不會饒恕你們!放了他!放了御弟!”
他的怒吼,在群妖聽來如同垂死掙扎的哀鳴,反而引得一陣哄笑。
熊山君被他的吼聲吸引,放下手中啃了一半的臂骨,猙獰地站起身來,一步步走到被綁著的魯和尚面前,黑熊臉上露出殘忍的笑意。
“菩薩?佛祖?嘿嘿,在這深山老林,老子就是菩薩,就是佛祖!你這禿驢,嗓門倒是不小,就是不知道,身上的肉結不結實?”
說著,他伸出粗壯無比、覆蓋著黑毛的手臂,一把抓住了魯和尚被反綁在石柱上的左臂。
“你要干什么?!放開!”
魯和尚奮力掙扎,卻無法撼動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