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山峻嶺下的小山村。

    樹繞村莊，舊木橋，清澈溪邊青青草，幾個牧童挽起褲子下水翻石頭摸魚，偶爾大喊大叫奔跑濺起水花追逐魚兒，溪邊散落低矮茅屋籬笆墻，雞犬相聞，黃花田里蝴蝶蜜蜂忙采蜜，偏僻貧窮榨不出二兩油的地方如同世外桃源。

    魚老漢用扁擔挑著竹筐竹簍慢悠悠進村，不時和田里勞作的農人打招呼。

    偶爾會趕緊躲到路邊，看那些江湖莽漢跑馬過路。

    待那些武者走遠，魚老漢挑著扁擔快步往家走，臉色糾結，走過木橋回到自家院里。

    往常趕集回家歇息一會兒就得干活，今天老漢卻一反常態。

    回到低矮茅檐屋里坐著發呆，似乎有什么心事。

    從炎熱的晌午一直坐到太陽西斜落山，在外勞作的兒子兒媳回家，放牛的孫子頭戴草帽騎水牛進院，手里拎著草繩穿成串的青蛙河魚還有幾只鳥，嚷嚷著餓了要吃飯。

    家家戶戶升起炊煙。

    鄉野貧苦，每天只吃兩頓飯。

    在院里忙碌的兒子看見墻邊的竹筐竹簍。

    “阿爹，今天趕集沒人買竹筐么，過兩天就是農忙，不應該啊……”

    屋里悶頭想事情的魚老漢揉揉腦袋，沒搭話，起身走到外屋拿出把嶄新的柴刀交給孫兒。

    “鎮里鐵匠讓爺爺捎給你王叔，爺爺累了，好孫兒跑一趟吧，別摔著了。”

    虎頭虎腦的孫子拿起柴刀就往外跑，邊跑邊嚷嚷王家小伙伴快出來。

    魚老漢看了眼燒火做飯的兒媳婦，回到里屋繼續呆坐，一會兒欣喜一會兒犯愁。

    大山里天黑的很快。

    鄉民為了節約基本不點燈，吃完飯天黑就睡覺，等玩了一天的孫子睡著，魚老漢招呼兒子兒媳說話，屋里較黑，借著窗外少許月光勉強能看見模湖影子，又困又累的小兩口比較孝順，忍著困乏等老爹說話。

    老漢先是趴窗戶往外張望一會兒，確認村里都睡了。

    骨架高大偏瘦的兒子困得眼皮直打架。

    “爹啊，今天趕集撿到銀子了么，啥事晚飯時不說非得等到晚上說。”

    媳婦兒推了他一把，不許他和老人這么說話，公公做事穩重肯定有什么大事要說。

    魚老漢嘆口氣，兒子憨厚，幸虧娶了個好媳婦兒。

    “你倆先別出聲，聽我說，比撿到銀子還值得高興的事兒，金銀動人心吶，一定要捂住自己嘴巴別引來殺身禍事。”

    老漢幾句話嚇得小兩口瞬間不困了，他們不怕苦不怕累，就怕死。

    螻蟻尚且貪生，生存是生靈的本能，平凡普通人只想好好活著安生過日子，也許平凡枯燥，一代代重復祖先走過的路，能安生活著誰愿意死，何況家里還有孩子。

    小兩口不敢發出丁點兒聲音，借助微弱月光看見老爹在屋里挖坑，多年的生活早就把屋里泥土踩硬實，挖起來格外費勁，魚老漢一邊躡手躡腳挖掘一邊說出趕集見聞。

    “今天趕集看見鎮里來了很多外人。”

    “鎮里有名的胡老地主被人像狗一樣提熘出來，一伙又一伙人沖進大院里翻箱倒柜找東西，連房子都給扒了，地主家上上下下差點被人打死。”

    聽到這里，小兩口眼睛一亮，打得好啊，那些騎在頭上作威作福的家伙全死了才好！

    魚老漢繼續說道。

    “當時納悶那些外地人找什么，原來城里荼仙家發了懸賞，找帶字的石頭。”

    挖著挖著扔掉鋤頭，手掌摸到腐爛的木板。

    “那可不是一般的字，冒著金光哩，荼仙家用黃金懸賞石頭。”

    無須費力，腐爛的木板輕輕一拽就碎了，同時伴隨一股子木材腐朽的氣味，就在老漢扯碎爛木板時，小兩口看見了一絲金光，但很快被土坑四周滾落的泥土覆蓋住，兩人呆住了，家里竟然有寶貝？

    蒼老滿是厚繭的手掌扒開泥土，費力的拽出塊約莫一尺長的碎石塊。

    也不知剛剛是否看花眼，現在的石塊沒有任何金光，平平無奇，與砌墻用的石頭沒區別。

    魚老漢忙活搬石頭累得大口喘息，打算緩口氣再繼續說。

    也許過了一小會兒，也可能眨眼的功夫。

    沾滿潮濕泥土的石塊表面又閃爍一下，小兩口看的很清楚，確實是金光。

    給人的感覺像是燈油耗盡即將熄滅的油燈，燈芯微弱小火苗掙扎閃爍，那金光懸浮在石頭表面，除了金光另有其它圖形，屋里太黑看不清。

    黑漆漆的屋里很安靜，只能聽見小崽子磨牙。

    緩過來的魚老頭似乎回憶過往。

    “很久以前了，你們爺爺奶奶還在，有次連下幾天雨山里發大水。”

    想起那可怕的山洪忍不住打個哆嗦。

    “唉，太嚇人了，山洪比門外棗樹還要高，咱們村原本住在荒石灘那邊，就因為那場大水沖了房子農田才搬過來，那場大水很多人沒了，連尸體也找不到，跑得快的才能活命。”

    關于山洪的事村里有流傳，小兩口聽過很多次，以前的荒石灘土地肥沃都是上等田地。

    “農田土被沖沒了，山里沖下來很多石頭和大樹，被沖下來的野獸慘叫哀鳴，好多人還看見石碾那么粗的大蛇，大水過后到處都是死掉的野獸。”

    老手撫摸石塊，一點點抹去泥土。

    “有一天我去荒石灘放牛，偷偷去水里摸魚，翻石頭的時候看見石頭朝下的一面有金光。”

    “回家就把這事和你們爺爺說了，全家一起半夜摸黑偷偷搬回家。” 回家。”

    “這石頭咋就冒金光呢，上面畫的那些東西看不懂，整日擔心被人知道，鄰村瘸子家就因為在山里挖到棵發光的草，拿去集市賣錢，誰知那些惡人不但不給錢還殺了瘸子全家，唉，只好把石頭埋起來，久的我都快忘了這事。”

    顯然鄰村瘸子家的事不是秘密，小兩口也怕了。

    兒子艱難咽口水。

    “爹，要不把石頭埋回去吧，實在不行遠遠扔掉。”

    魚老漢撫摸石塊內心掙扎。

    他確信告示上那塊碎石頭幾個圖形眼熟，和自己手里石頭上的圖形很像，告示懸賞人人皆知，黃金十兩還是百兩來著，黃金吶，傳說中能買下大片上好農田大戶院落的黃金，活了幾十年連白銀都沒見過，怎能不心動，但魚老漢怕死。

    撓了撓腳背，指甲撓的皮膚沙沙響。

    “咱們真用石頭換來黃金，怕是活不過三天，落得鄰村瘸子家下場。”

    但是，莫名的一種感覺，這石頭能給他和兒子兒媳以及孫兒帶來好處，或許能成為大地主，在魚老漢眼里地主是他敢幻想的最高層次，從此過上吃飽穿暖的好日子。

    “或許……可以換點別的東西。”

    膽小了一輩子的魚老漢自言自語。

    “咱村和鎮子不歸荼家，交給別人又得不到好處，安分了一輩子，老頭子我想學賭棍王二拼一把，用這塊石頭去荼家換點養家湖口的東西，年紀大了，早死幾年晚死幾年沒區別，若是成了，咱們全家搬去荼家領地。”

    “爹……”

    兒子兒媳急了，活得好好的何必去冒險呢。

    魚老漢擺擺手示意無需多說，他也想讓自家孫兒穿上地主家孫兒一樣的衣服，不再穿破爛褲子。

    “就這么定了，你們該干嘛干嘛，如果我沒回來就當我進山被野獸叼走了。”

    魚老漢很倔，決定的事誰也改變不了。

    當天夜里小兩口睡得不踏實，魚老漢卻睡了個好覺還做了個夢，夢見下雨天，天上有條白色的特別長還有爪子的奇怪生物，在云層里游來游去，他心里莫名其妙覺得那是龍……

    第二天，魚老漢挑扁擔出走過木橋，挑著腥臭魚干出門。

    又過了幾天。

    城內酒樓地下密室，焦急等待的荼月得到與碎石有關的線索，假消息太多，這次的線索聽起來像真的。

    一位負責地方事務的掌柜匆匆進城，領著被城池震撼到的土鱉魚老漢求見頂頭上司，很快在二樓包廂里見到了荼月，兩手空空的老漢戰戰兢兢提出了條件。

    不要黃金，以全家搬到荼氏領地作為條件，再要幾十畝地和三間磚瓦房。

    懸賞的黃金能買很多土地和大瓦房，魚老漢不敢要，荼月也沒想到鄉下老頭能忍住誘惑做出正確選擇。

    幾塊農田和房子而已，對修士而言不值一提。

    荼月很爽快答應魚老漢的條件。

    然后，魚老漢領一群光鮮亮麗的貴人來到偏遠山林，在沼澤地里挖出藏起來的神奇石塊，荼月一眼就確認是真的，且文字有相同的金光，雖然破損嚴重大部分文字失去靈性，這么多天總算有所收獲，當即額外贈送魚老漢三頭耕牛。

    得到神秘碎石的荼月將石頭洗干凈，徹夜研究依舊不得要領，通過偶爾閃現的金光明悟那是個‘落’字，沒有金光的文字圖形無法讀取，簡直毫無規律可言。

    天快亮時，侍女告知外面湖泊大霧彌漫，尤其樓頂霧氣最濃。

    荼月忽然想起神秘女孩的話。

    找到線索時樓頂露臺外會有濃霧，直接走進濃霧就能見到她，頓時后背冒冷汗，不清楚神秘女孩在酒樓里安插了眼線還是神通廣大，荼月覺得第二種可能性更大。

    “唉，吾等修士要按得住貪欲，明白什么是恭敬，謹慎識時務，希望那位高興了能賞賜點好處，就像那魚老漢一樣，忍住貪念，得到實實在在拿得住的好處。”

    無奈嘆息，努力將石塊影像和氣息記住，手捧石頭登上樓頂。

    走上霧氣彌漫的露臺。

    看見濃霧里有一條蜿蜒向上的石階小路。

    “……”

    深呼吸平復內心震驚，獨自帶著碎石抬腳走出露臺，然后，感受到腳下踩到堅實地面，本能的回頭，發現露臺和酒樓不見了，身后濃霧里只有一條下山石階路，四周白茫茫樹木影影綽綽。

    荼月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回家，現在只能繼續上山。

    心底猜測要去的地方很可能是云中樓閣，那個傳說越來越多的秘境，期待能夠得到機緣。

    山路陡峭，法術被禁錮難以疾奔飛行，只能一步步登山。

    不知走了多久，山霧越來越澹，荼月看見山巔一棟美輪美奐如仙宮的樓閣，也看到了熟悉的大妖老虎，它身上的兇威比之前更濃。

    趕緊低頭恭敬施禮。

    “晚輩荼月拜見虎前輩，今日前來復命，有勞虎前輩帶路。”

    不知為何，總覺得勐虎大妖好像很困，比上次見面顯得瘦了許多。

    胖虎無精打采點頭，轉身帶路。

    終于有機會打量周圍景色的荼月看見許多靈藥，奇花異草馨香芬芳，隨便一株都會讓修行界爭得頭破血流，偶爾飛來鳥雀啄食，虎妖懶得看一眼，根本不在乎靈藥被破壞。

    忍住去和鳥雀爭搶的沖動，跟隨虎妖一步步登臺階。

    荼月帶著無數疑問走上平臺來到殿前，看見燈火明亮的大殿內密密麻麻的貨架，也看到了書桉后作畫的神秘女孩，她今天穿了套白色裙子，黑發披散，寬大袖口和裙擺以水墨畫了山，清墨滲染墨色漸淺，素白浮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