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熙宮中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黃錦將今日的幾份重要奏疏呈上，然后退居一旁。
嘉靖皇帝對黃錦問道：“工部雷禮可曾上疏？”
黃錦答道：“未曾看到，不過刑部尚書鄢懋卿卻有掌本，奏請督工永壽宮。”
嘉靖皇帝深感意外，“冒青煙”竟然這么勇于任事？
難道嚴黨的人知道了嚴嵩已有退意，所以開始積極表現(xiàn)？
但是在需要務(wù)實的工作上，只有精神可嘉不行，還需要技術(shù)實力。
在工程問題上，嘉靖皇帝已經(jīng)對嚴黨失望透頂，更信任徐階、雷禮、徐杲這一系的人馬。
除此之外，為了考慮平衡或者鼓勵其他人積極性，再考慮委任一個另外的副手。
“還是先看看雷禮怎么說。”嘉靖皇帝暫時把鄢懋卿的奏請留中。
然后又對黃錦指示說：“你去詢問徐階，為何還不見雷禮上奏？”
與其說是詢問，不如說是催促，黃錦領(lǐng)命而去。
嘉靖皇帝再次陷入了沉思，但這次想的不是雷禮或者鄢懋卿，而是首輔嚴嵩。
前幾日嚴嵩私下里請辭，對此嘉靖皇帝心情很復(fù)雜，有點生氣，有點懷舊，又有點不放心。
此時次輔徐階正被首輔嚴嵩請了過去，名義上是商議永壽宮重修事宜。
嚴嵩主動說：“過往之事一筆勾銷，讓我頤養(yǎng)天年老于林泉，可以嗎？”
徐階沉默了半天，答話說：“首揆莫非以退為進乎？”
嚴嵩的政治信譽，在徐階這里等同于無，他可不敢嚴嵩說什么就信什么。
其實徐階還想回應(yīng)說，你當年也沒讓首輔夏言、天官李默等人老于林泉。
但沒必要當面撕破臉，徐階就忍住了。
而后回到直廬，徐階不但收到了黃太監(jiān)詢問，還收到了好大兒徐璠從宮外傳來的話，說是家里有要緊事務(wù)。
于是徐階就明白，肯定是外面又出什么大事了，于是就請假回家休沐。
卻見好大兒正在堂中團團轉(zhuǎn)，滿臉焦急的模樣。
“事情不好了！”看到父親，徐璠連忙叫道。
徐階訓(xùn)斥道：“慌什么，天又不會塌！”
徐璠趕緊稟報說：“外面錦衣衛(wèi)正大肆追查一樁謠言，鬧得滿城風(fēng)雨。”
徐階頓時產(chǎn)生了不好的預(yù)感，“什么謠言？”
徐璠便道：“這謠言極為荒謬，說父親你縱火永壽宮......”
可以說，所有人聽到這個謠言都會覺得荒謬離譜，但當事者徐階父子聽到后，卻有點“心虛”。
他們肯定沒干縱火這種事，但架不住他們利用工部倉庫，恰好私藏了不少宮殿建筑材料啊！
如果他們現(xiàn)在把這些材料拿出來，用以重修永壽宮，那不就相當于自證謠言了嗎？
到時只怕會有人說，為了有機會重修永壽宮立下大功討得皇帝歡心，藏有建筑材料的某些人故意先縱火焚毀永壽宮——從邏輯到動機都閉環(huán)了。
想到這里時徐階就感到，自己仿佛被掐住了脖子。而且近一年來，這種感覺不是第一次發(fā)生了。
“混賬小人！”徐階勃然大怒，狠狠的將茶盅砸在地上。
徐璠驚了，在他印象里，父親永遠是沉靜的模樣，從未見過父親如此破防！
徐階還能看不出來是什么情況？對于荒謬離譜的謠言，最適合的辦法就是冷處理，不用去搭理。
沒人相信，就只能在小眾范圍內(nèi)里傳幾次后自然消失。
但錦衣衛(wèi)卻這樣大張旗鼓的偵緝抓人，鬧得沸沸揚揚，到底是阻止謠言還是助長謠言傳播？
本來可能只有一兩個人隨口說幾句，現(xiàn)在變成了一傳十十傳百了！
能指使錦衣衛(wèi)官校干出這種惡心事情的人，除了那個姓白的，還有誰？
徐璠回過神來后，勸慰道：“謠言終究只是謠言而已，父親何必為此動氣傷身？”
徐階怒道：“使我生氣的不是謠言，而是謠言背后的人！
只是做點實事而已，總是有小人跳出來妨礙！”
為什么白榆總能像是克星一樣，掐住自己的脖子？
為什么在自己殫精竭慮的精密算計后，白榆總是能冷不丁的出現(xiàn)，并精準的進行阻擊？
自己足足隱忍了二十年，終于熬到了嚴嵩衰弱，眼看就要望見曙光！
偏生在這時候，不知從哪冒出個白榆逆天而行，不講道理的強行給嚴黨續(xù)命！
徐璠也很郁悶，忍不住后悔說：“去年白榆還在陸炳手下做事，勉強算是我們這邊的人。
可惜陸炳打壓白榆的時候，我們站在陸炳這邊，導(dǎo)致白榆不得不全力投向嚴黨。
時也，運也，當時誰能想到，有聲有勢的陸炳會突然暴斃？
結(jié)果嚴黨得到了白榆這支生力軍，我們卻血本無歸。”
就在這時候，門子來稟報說：“外面有錦衣衛(wèi)千戶白榆拜訪求見。”
徐磻愣了一下，只是“說白榆白遇到”？白榆怎么還有臉來徐府？
然后徐大公子問道：“他所為何來？”
門子繼續(xù)稟報道：“他說是為了公事登門，以專項行動小組副組長身份，特意來徐府匯報查處相關(guān)謠言工作。”
“欺人太甚！”被蹬鼻子上臉的徐階血壓飆升，拍案怒喝。
徐璠生怕次輔老爹氣出個三長兩短，要是比八十多歲的嚴嵩還病弱，那就真搞笑了。
于是徐大公子對門子吩咐說：“讓他滾，不肯走就打出去！”
“不！”徐階卻阻止了兒子的趕客行為，咬牙切齒的說：“讓他進來。”
徐璠有些擔憂的對次輔老爹問道：“你沒事吧？”
徐階深吸一口氣說：“既然他敢來，就說明還能談！不然他這種逐利之徒又能圖什么?”
所以蹬鼻子上臉變成了兵臨城下？徐璠又勸道：
“那父親別出面了，不然就算談出個結(jié)果，氣出個好歹也不值當。
至于那白榆，由兒子我來接待吧，至少我年輕力壯，與白榆打交道的經(jīng)驗更豐富一些。”
徐階恨恨的說：“且死不了！”
徐璠總覺得父親在賭氣，跟賭氣的人沒道理可講，也就放棄勸說了。
他忽然瞥見地上的茶盅碎片，連忙指揮仆役道：“速速打掃！別讓外人看了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