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鈞茫然，見先生也沒有解釋的意思，大朱也心情低落緊，只好壓下好奇，問道：
“大朱，雖然我不理解這東西的具體用處，可你是不是……忽略了某些東西啊？”
朱載壡皺著眉，似是沒聽見，也沒搭理他。
朱翊鈞只好再大聲一些，道：“依我之見，就算持續(xù)自主點火的難題攻克了，也還是達不到你的所愿所想。”
這一次，朱載壡聽到了，抬頭看向他。
“我可不是嘩眾取寵！”小東西先吸引人注意，接著，才解釋道，“如果我沒想錯的話，你追求持續(xù)的自主點火，其目的，就是讓這東西自主運動，省去人為操作，可對？”
朱載壡眼中閃過一絲訝然，耐性也多了一些，頷首道：“不錯！”
“可你剛才不只有點火一個動作啊?！敝祚粹x說道，“你還往里倒油并抹勻，要是不能攻克這個難點，即便持續(xù)的自助點火解決了，也沒啥意義啊。”
“你還能想到這個，嗯…，著實不易?！敝燧d壡愁苦的面容上浮現(xiàn)欣慰之色，解釋道，“你說的很對，不過……算了，還是給你看一樣?xùn)|西吧?！?/p>
朱載壡走到一邊，從柜子上的盒子里拿出一物，走過來道：“就是這個?！?/p>
“這是……？”
“子彈……不對，嗯…，針管？”李青試探著問。
朱載壡怔了下，解釋道：“這東西我給命名為——機械噴油器。”
接著，朱載壡為幾人演示并講解其用處……
“呲……！”
隨著他的用力擠壓，其中儲存的汽油通過細(xì)細(xì)的針孔射了出來，灑在宣紙上，雖不均勻，卻能達到控量之效果。
朱載壡嘆道：“噴射效果不夠理想，非是設(shè)計理論沒問題，只是工藝的問題?！?/p>
李青微微頷首：“嗯…，有了攻克的方向，就不算是大問題了?！?/p>
“我……不是我掃興哈，我還是不明白這有什么用?！毙|西蹙著眉說，“大朱你追求的是一旦啟動，就要完全自主自動，對吧？”
朱載壡輕笑道：“你是不是想說，除非它能自主的吸油、噴油才行，對吧？”
“你怎么知道？”
“這個難點已經(jīng)攻克了，當(dāng)然了，只是效果還不夠理想?！敝燧d壡從抽屜中拿出一張宣紙，接著，一邊作畫，一邊解釋道，“這里安置一個油箱，連接輸油管，再以輸油管連接噴油孔……”
燃燒與空氣的強關(guān)聯(lián)，如何運用壓力控制閥門，彈簧與輪軸的各自作用……
朱載壡說的頭頭是道，小家伙卻是如聽天書，雖然一句也沒能聽懂，不過，小家伙卻是相信大朱并非信口胡謅。
因為這‘天書’隱隱有著極強的邏輯關(guān)聯(lián)，再加上大朱的精細(xì)解析，小東西不知所以然，卻知了其然。
末了，
朱翊鈞問道：“也就是說，只要攻克了點火問題，就沒有問題了？”
“當(dāng)然不是?！敝燧d壡十分干脆的否定，說道，“現(xiàn)階段的冶鐵鍛造工藝，還不足以支撐，必須要精益再精益，距離理想狀態(tài)，還非常遙遠。”
頓了頓，“即便如此，設(shè)計理論仍然有著無與倫比的重要性，因為只有知道了要怎么做，往哪個方向努力，才有做成的可能，否則……不就成了無頭蒼蠅？”
“嗯，有道理?！毙〖一锞従忺c頭，雖然還是不明白這東西的深遠影響，但有一點他確定了，無比確定——這個大朱，絕對是個了不起的天才！
朱翊鈞當(dāng)即道：“如今大明科技科舉，正如火如荼，大朱你既有如此大才，何不以科舉入仕，報效朝廷？”
朱載壡一滯，隨即笑道：“李家的科研成果，一向與朝廷共享，李家突破了，就是朝廷突破了，我入不入仕途，又有何區(qū)別？”
“區(qū)別當(dāng)然有啊?！敝祚粹x一本正經(jīng)道，“男子漢，大丈夫，當(dāng)闖出一番事業(yè)才是，李家財大勢大，你……啊，那什么，剛才我說‘李家贅婿’，只是被你的無禮……呃，也不對，是被你的粗魯，給驚到了、氣到了，故才那般說，非是瞧不起你什么的，可話又說回來，你在這里，不管取得什么樣的成就，世人都會只知有李家，卻不知有你大朱……”
小東西說的忘我，全然沒瞧見一旁的李青、李雪兒，目光愈發(fā)不善……
“大朱，不是我吹牛，就這么說吧，只要你點頭，我直接保你進京會試……不，直接入翰林都成。”小家伙胸脯拍的砰砰響，“不開玩笑，我上頭有人。”
朱載壡：“……”
“不信你問……”小家伙突然瞧見李先生面色陰沉，似要揍人，不由打了個一個激靈，這才后知后覺的意識到了問題。
壞了，習(xí)慣成自然了，挖墻腳挖到李家頭上了……
小家伙忙找補道：“那什么，我只是給大朱多一個選擇，如何選擇……自然在他哈，要是大朱選擇李家，我絕無二話！”
接著，試探道：“要是大朱選擇入仕……先生當(dāng)也無二話，對吧？”
李青呵呵道：“你是不是覺得你很聰明？”
“……我也沒有壞心思嘛?！毙|西干巴巴道，“大朱，你說呢？”
朱載壡啞然失笑：“我更喜歡這里，入了官場就沒辦法靜下心來搞研究了，這里的風(fēng)氣你也看到了，相比京師……你覺得哪里更好？”
“這個……”朱翊鈞神情訕訕，突然發(fā)現(xiàn)了盲點，驚詫道，“你知道京師是什么風(fēng)氣？”
“呃……聽岳丈說過。”朱載壡一時想不出令人信服的理由，只好把老泰山賣了。
好叭，雖然能理解，可這李茂也太不禮貌了，竟然對女婿說朝廷壞話……小家伙皺了皺眉，繼而狐疑道：
“那你咋知道我知道？”
“你剛不是說了嘛，你上頭有人，還保我做翰林……沒猜錯的話，你出身于京師的顯貴之家，對吧？”
“啊？啊，哈哈……差不多吧?！敝祚粹x哈哈一笑，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意味深長道，“我不會勉強你，腿長在你身上，你的人生你做主。”
“啪——！”
“先生，我哪里錯了？”
李青黑著臉道：“你這點小九九，對付連家屯的孩子還行，對楊彩那樣渴望進步的官員也能奏效，對我也來這招兒……你不是皮癢是什么？”
我只是為了大明，我有什么錯？小東西氣結(jié)，咬牙道：“下次不會了。”
“這還差不多?！?/p>
李青呼出一口氣，轉(zhuǎn)而道，“小壡，要不嘗試一下以火石摩擦來點火？”
“火石？”朱載壡驚奇。
李青頷首，沉吟著說：“輪軸，壓差，閥門，彈簧……如設(shè)計巧妙的話，或許能成也說不一定?！?/p>
方才一番搜腸刮肚的冥思苦想，李青并非沒有收獲——想到了后世的打火機。
其原理，就是利用火石摩擦點火。
朱載壡緩緩點頭，沉吟道：“這個我確實還沒嘗試過，嗯……我試試看吧，聽起來挺有搞頭的?！?/p>
朱翊鈞趁勢問道：“大朱，你方才說的那些……比如油箱啦，輸油管啦，機械噴油器啦，都能做出來，并且可以與這東西連在一起，成為一個整體嗎？”
“可以的?！?/p>
“這么自信？”
“不是自信，而是已經(jīng)做出來，并嘗試過組裝了?！敝燧d壡解釋道，“只是拆卸一次過于麻煩，而且其效果還不如這樣來的直接、來的高效，今日主要是讓你見識一下爆炸力的原理，犯不上那般麻煩?！?/p>
朱載壡指了指鐵架子剩余的金屬器件，道：“喏，就是那些東西?！?/p>
“大朱你果然大才！”朱翊鈞由衷贊了句，顛顛兒跑去鐵架子旁，仔細(xì)端詳……
好一會兒，朱翊鈞回頭問道：
“大朱，這東西你研究多久了啊？”
“我著手研究的時候還沒有你呢?！?/p>
你是真不會說話啊……朱翊鈞腹誹。
不過這次卻沒有反懟回去，之前是因為不了解，大朱言行又過于放肆，故才那般，時下了解了，自然不能再由著性子來。
作為大明儲君，未來的大明皇帝，面對如此之大才，自當(dāng)要有容人之量。
“辛苦了。”
朱載壡含笑道：“你也辛苦了?！?/p>
朱翊鈞撓撓頭，只覺莫名其妙，同時也很不爽大朱的神情——你咋老是表現(xiàn)出很欣慰的樣子呢？
見李青結(jié)束了冥思苦想，李雪兒說道：“連蒸汽之力都耗時許多年，都才真正研發(fā)出來，何況，更復(fù)雜、更先進的爆炸之力呢？科技研發(fā)從不是一蹴而就之事，這馬上就要過年了，小壡你也放松一下，放空放空腦袋，興許會有更好的靈感迸發(fā)。”
李青頷首道：“你還年輕，你的人生還很長，不必爭這一時，慢慢來，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已?！?/p>
朱載壡舒了口氣，輕輕點頭……
閑聊一陣兒，一行人離開朱載壡的研究所，再次游逛科研基地……
小東西邊走，邊看，邊驚嘆。
先進的科技，高效的生產(chǎn)，目之所及，新奇之物不勝枚舉，鋼鐵洪流組成的機械化流水線，給他小小的心靈，帶來了極度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