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萬歷十年了。
大年初一,群臣拜年,皇帝發紅包。
雖然近些時日災情又是不斷,朝廷財政開支不小,卻還不至于發不出紅包。
萬歷皇帝非但沒有克扣,還額外加了十兩銀子。
父皇母后都不在,大明年會結束之后,朱翊鈞便回了乾清宮,支上火鍋,召來王氏一起用膳。
這些日子的沒日沒夜,使王氏少了些拘謹,多了些靈動……
火鍋沸騰,香氣四溢。
王氏懂事地為皇帝布菜,沒一會兒,小碗便盛的滿滿當當。
“別光顧著朕,你也吃啊。”朱翊鈞笑著說,“朕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已會夾。”
王氏輕輕“嗯”了聲,夾了一片菠菜,小口吃著……
“要搭配這秘制蘸料才好吃。”朱翊鈞盛上一碟蘸料,放在她面前,“蘸上這個,美味加倍。”
“謝皇上。”王氏乖巧遵從,而后滿臉滿足的小聲說,“這是臣妾吃過的最好吃的食物。”
隨即又覺太沒出息,羞愧地垂下頭。
朱翊鈞不禁一樂,忽然覺得母后眼光不錯。
這些年來,母后的變化他一一看在眼里,并不懷疑母后將身邊宮女推給自已,是出于功利。
退一步說,真就是出于功利,也不會選這樣一個呆憨的人。
李氏不是孫氏,李氏不會、也不愿做孫氏。
基于此,朱翊鈞并不抵觸侍候母后的王氏。
含羞帶怯中透著嬌憨,不夠聰明卻乖巧聽話,這樣的女子,最是惹人喜歡。
其實,大多數男人認為的女子美貌,與女子自認為的女子美貌是不一樣的。
清清秀秀,干干凈凈,心思單純,性格恬靜……對男人的殺傷力,絕不是單純長得好看可以比擬的。
這樣的王氏,朱翊鈞就很喜歡。
可喜歡歸喜歡,作為皇帝的他,不得不憂心,這樣的娘,能否生出足夠出色的兒子……
朱翊鈞暗暗一嘆,溫和道:“好吃就多吃點,朕第一次品嘗這美味時,那吃相簡直……簡直了,無需拘謹,想吃什么就夾什么。”
言罷,專注于吃喝。
王氏見他如此,心情大為放松,下筷子的頻率稍稍快了些……
一刻鐘后。
朱翊鈞放下筷子,王氏忙也放下筷子,取出溫好的酒,為他斟上。
朱翊鈞飲了一口,說道:“凡事總要有個說法,小王你現在是朕的女人了,總不能還做宮女……說吧,想要個什么位分,今兒過年,朕開心,無有不允。”
王氏遲疑了下,說:“回皇上,娘娘說了,若臣妾幸得皇上寵幸,可讓臣妾做女官。”
“女官……”朱翊鈞恍然,母后原是讓她給自已‘啟蒙’,是為了讓自已嘗到甜頭之后,趕緊把選秀提上日程,并沒有真的指望她誕下皇子。
當然了,要是王氏爭氣,給皇家誕下龍子,進入妃嬪之列也是可以的……
“呼……這是皇太后說的,朕是問你的想法!”朱翊鈞鼓勵說,“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說,無需惶恐。”
“臣妾沒有想法。”王氏搖搖頭說,“一切全憑皇上做主。”
“嗯…,好吧。”
朱翊鈞思忖片刻,問道,“小王,你聽話不?”
“臣妾聽話!”王氏想都沒想。
“聽話就好……過了十五,朕冊封你恭妃,如你之后誕下龍子,朕冊封你貴妃,不過,前提是你要聽話。”
聞言,王氏歡喜之余,又不免莫名其妙。
她小聲說:“皇上就是不冊封臣妾,臣妾也一定會聽話的呀。”
“呃……朕的意思是,你要心平氣和的接受……嗯,就是……別生悶氣、哭鼻子。”朱翊鈞干笑說,“你是朕的第一個女人,朕不想你太難過。”
王氏感動又茫然。
八字還沒一撇呢,朱翊鈞也不好說的太直白,只是道:“記住就好。”
“嗯,臣妾記住了。”
朱翊鈞倏然起身,徑直往外走,一邊說:“你繼續,吃好了就去休息吧。”
……
奉天殿前,雪已停了,風還在繼續。
朱翊鈞漫步風中,眉頭微皺,心事重重,有對王氏些許的歉疚,更多卻是憂心未來……
才二十來歲的他正是精力最為充沛的時候,同時也是自信的,甚至是自負的,更甚,大明這么多皇帝之中,除了立國的太祖,沒辦法與之相比,余者……
——也就還好!
雖然這種想法很不道德,有端起碗吃飯、放下筷子罵娘的嫌疑,明明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才得以有如今這般高度……可這就是他的真實想法!
這個狀態下的他,內心深處不相信后繼之君能超越他,連差強人意都不抱希望。
大明一往無前,卻難保后繼之君不會走回頭路……
李先生永遠年輕,可以繼續教下一代,可這么多年來,也就教出了自已一個。
一個已是極幸運的了,再妄想第二個……并不現實!
何況,李先生的重心早就抽離了廟堂……
如果今時王氏生的不行,那么未來李氏、劉氏、張氏、趙氏……生的就行嗎?
除非……未來自已走了,李先生接班兒,由他做皇帝!
這個念頭剛升起,朱翊鈞就被自已嚇了一大跳。
他忽然警覺,他這個皇帝,內心深處從來沒把自已當皇帝。
他是皇帝,可他根本就不能算是皇帝。
因為,縱觀古今沒有任何一個皇帝,會有他這樣的想法、觀念……
“孤家寡人,我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舉世皆敵啊。”
朱翊鈞喃喃,驚出一身冷汗。
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李先生根本就沒離開廟堂,因為……他就是李先生!
~
金陵。
李青剛進城,就被車夫攬客——
“公子,坐車不?”
“坐……多少錢啊?”李青問。
車夫干笑道:“今兒大年初一,價錢要貴許多,不過一看公子就是不差錢的主兒。”
李青笑笑,問道:“到永青侯府附近,要多少錢?”
“一百五十文。”
大過年的,活少,好不容易逮著一個,自然要提提價。
“嗯,好。”李青上了車,坐在綿軟的坐靠上,“將我送到永青侯府附近就成。”
車夫點頭哈腰,繞到一側將由鐵架支撐的可折疊篷布放下來,自得笑道:
“咱這車,風刮不著,雨淋不著。”
李青卻嫌篷布遮擋視線,說道:“這也沒下雨下雪,還是不用了吧?”
車夫深感意外,不過顧客都這么說了,他自然不會有意見。
“成,公子坐好。”
車夫抬起車把,邁開腿往前跑……
李青靠在背靠上,欣然打量著時下的金陵城……
萬歷十年了。
自已離開大明也差不多十年了。
如今金陵城,較之當初并沒有翻天覆地的變化,不過,卻給李青一種已經發生翻天覆地變化了的感覺。
好一會兒,
李青緩緩收回目光,問道:“小哥拉車時能說話嗎?”
“當然可以啊。”車夫雖在奔跑,聲線卻是極穩,顯然游刃有余,隨口起了個話題,“聽公子的口音,不是金陵人吧?”
“是金陵人,不過很久沒回來了,在海外待了十來年,鄉音生疏了些。”李青笑著回應,轉而問,“這車……是叫黃包車嗎?”
車夫驚奇,問:“公子在海外待了十來年啊?公子家一定是做海上貿易的吧?”
李青只是笑了笑。
車夫知趣地不再問,轉而回答李青問題:“最初是叫二輪車,之后傳言皇上對這種車非常喜愛,出宮都不乘龍輦了,逐漸開始叫它皇馬車,再之后為了應付雨雪天氣加了篷布,才又改口叫它黃包車……說起來,也是近兩年,才正式叫它黃包車。”
車夫很是健談,將其來龍去脈,解釋的清清楚楚……
“公子這是剛回來?”
“是啊,今日剛到。”
車夫有些奇怪:“這么冷的天兒,長江都沒渡船了,公子怎么回來的啊?”
“這個啊……我是從北邊乘坐蒸汽鐵軌車過來的。”李青隨口編了個瞎話。
車夫也不深究,笑呵呵問道:“海外沒這黃包車吧?”
“西方諸國確實還沒有,不過離大明較近的藩屬國已經有了,我前些日子在交趾也坐過兩次。”李青微笑說,“不過,國外的路可沒有咱金陵城的路平整,體驗感差遠了。”
“公子去的地方可真多……不過說的也是,番邦小夷哪里能跟咱大明相比?”
車夫語氣中帶著濃濃自豪,傲然道,“何況還是咱金陵城!”
李青笑了笑,附和說:“可不是呢。”
頓了頓,“除了這黃包車和三輪車之外,有沒有別的?比如說……另一種兩輪車。”
“另一種……當然有啊,別說一種了,足足好幾種呢。”
車夫一一描述……
不過,都還是黃包車,只是款式不一樣而已。
李青只好說:“我的意思是……有沒有一個輪子在前,一個輪子在后的兩輪車?”
車夫想了好一會兒,才大致想象出是個什么東西,不由好笑道:“只有兩個輪子,一個輪子在前,一個輪子在后……立都立不住,能用嗎?”
李青忍俊不禁:“這可未必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