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府。
李如松難掩疲憊地舒了口氣,自語道:“可算是又趕上了。”
真心不容易啊……
緩步上前,扣響門環。
少頃,大門打開,小廝探出頭來。
李如松說道:“本官遼東都指揮僉事李如松,路過此地,特來拜訪徐閣老,勞煩通稟。”
小廝一臉迷惑:“遼東的都指揮僉事……路過?”
李如松頷首。
“呃……好吧,稍等。”小廝也不敢托大,趕緊去了。
不一會兒,徐瑛走出門來,見到李如松也是一怔,狐疑道:
“閣下特意來拜訪家父?”
李如松問道:“近兩日府上來了兩位貴客,對吧?”
徐瑛一驚,忙客氣道:“李大人請。”
……
客堂。
李如松靜坐了不到一刻鐘,徐瑛就攙著徐階走了進來。
徐階也沒見過李如松,不過大場面見多了的他,并不如何驚訝——
“李都指揮僉事,是奉皇上旨意來的吧?”
李如松一滯,抬頭看向徐瑛。
徐階說道:“犬子知道詳情。”
聞言,李如松不再顧忌,抱拳一禮:“李如松,字子茂,久仰閣老,今日一見,果然是聞名不如見面。”
“早就不是什么閣老了。”徐階笑呵呵道,“皇上慧眼如炬,將軍這樣的青年才俊多些,再多些,我大明何愁不更上層樓。”
李如松訕然道:“閣老折煞下官了。”
“哎?不可稱下官,當稱本官才是。”徐階正色道,“我已致仕,不再擔任大明官職,你如此自稱,老朽如何自處?”
“呃…,那如松就托大了。”
“按規制就當如此。”徐階含笑頷首,朝兒子道,“李將軍身負君命,一路定然不曾耽擱分毫,快去讓后廚下碗面來,啊,面要足,多放些肉,行軍打仗的將軍食量都大。”
徐瑛稱是,匆忙去了。
李如松有些不好意思,不過他還真沒來得及吃早飯。
“一碗面而已,子茂無需客氣。”徐階絲滑地轉變了稱呼,并解釋道,“皇上和永青侯不在府上住,今日可能會晚些來,子茂耐心候著便是,不著急。”
“哎,好。”
雖才第一次見面,李如松卻有種被長輩關懷的溫暖。
“遼東都還好吧?”徐階隨口問。
“啊,還好。”
徐階笑呵呵道:“遼東苦寒,民風彪悍,子茂能在如此年紀就位列三品大員,還能獲得永青侯垂青,未來前途不可限量啊。”
“呃呵呵……閣老謬贊了。”李如松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徐階遂換了個話題:“子茂這次來,可知是要做什么?”
“這個……”李如松悻悻搖頭,“皇上與永青侯并無明說。”
頓了頓,“閣老可知道?”
徐階微笑道:“皇上既無明說,徐階又怎敢賣弄聰明?不過徐階可以確定的是,皇上與永青侯如此,定然是出于苦心栽培。”
李如松訕然道:“閣老抬舉了。”
這時,徐瑛親自端著一小盆面走進來,送上前道:“送風餃子迎風面,簡單了些,將軍莫要嫌棄才好。”
“哪里哪里……”
聞著食物香氣,李如松更是饑腸轆轆,訕笑道,“如此,如松就卻之不恭了。”
徐階輕笑頷首。
李如松不再客氣,抄起筷子開始狂炫……
供一家喝湯用的盆好大一只,盛的滿滿當當,不過一刻鐘功夫,李如松愣是吃的干干凈凈。
徐瑛都震驚了。
徐階悄悄瞪了兒子一眼,道:“再給子茂盛一碗。”
“飽了飽了,真飽了。”李如松連忙說,“這碗面可真足,我都吃撐了,真不用了。”
二斤面條一斤肉,能不足嘛,還有,這不是碗,這是盆……徐瑛暗暗咋舌,他還是第一次見這么能吃的人呢。
徐階不再強行熱情,說道:“皇上和永青侯大抵要下午才來,子茂一路辛苦,且先休息一下,接下來,你我可有的忙了。”
李如松一怔:“閣老也有差事?”
徐階含笑頷首。
徐瑛熱情道:“將軍請隨我來。”
“這……不太好吧?”
“都是為了公事,有何不妥之處?”徐階失笑道,“皇上一向厚愛臣下,徐階要是怠慢了你,皇上才真會不喜呢。”
一大盆面下肚的李如松有些暈炭,再加上連日來地疾行,確實有些遭不住,便也順水推舟地應下了……
~
“父親,都安排好了,李都指揮僉事已睡下了。”徐瑛恭敬匯報。
徐階舒了口氣,人也輕松了許多,欣然道:“有了這員大將相助,總算可以萬無一失了。”
徐瑛愕然:“皇上和永青侯不愿出面,就他一個人……能有多大用?”
“又不是打仗,要那么多人做甚?”徐階嗤笑,“去,發動府上的下人,通知松江府所有數得著的富紳地主,不局限于呈給皇上的名單人員。”
“是……啊?”
徐瑛驚愕,“這么著急嗎,要不還是等皇上和永青侯……”
徐階斜睨了眼兒子,淡淡道:“不是我等不了,而是皇上和永青侯等不了了,快去!”
“是。”
徐瑛躬身一揖,試探著問,“父親,這個李如松可不可以結交啊?”
“不可以!”
“可剛才父親……?”
“他是我的助手,也算是我的同僚,你又是什么?”徐階毫不留情道,“你是大明的官員嗎,知不知道官商勾結是什么罪?”
“我……”徐瑛委屈道,“父親,您怎么越來越……謹慎了呢?”
徐階難掩失望地一嘆,問:“你以為你比為父聰明?”
“兒不敢。”
“既如此,你是不是該聽我的安排?”
“……是,請父親示下。”
徐階深吸一口氣,沉聲道:“記著,松江府的富貴,不屬于松江府的官員,也不屬于松江府的富紳,這關口誰爭搶,誰就是找死!”
徐階冷冷道:“順天和應天沒吃飽前,誰也不能動筷子!給我記死了!!”
“是!”
徐瑛被父親如此嚴厲的神情嚇到了,再不敢多嘴。
“還有,即便應天府和順天府吃飽了,徐家也不能搶著去吃剩下的!”
這一刻,徐階渾濁的老眼,目光灼灼,“徐家只能被動地富貴,知道什么是被動嗎?”
“就是……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干?”
“還不算無可救藥!”徐階吁了口氣,語重心長道,“別覺得委屈、不甘,沒有人會想著坑害兒孫,沒有人不想兒孫過得好,可鮮有人明白,富貴養人也殺人。今之大明,物質財富的增長已到了瓶頸,不再是大富吃肉小民喝湯的時候了,未來,朝廷的相當一部分精力,會轉移到‘分配’上面。”
徐瑛小心翼翼道:“父親,這是……皇上的忠告?”
“要是還要皇上提醒,你爹這個內閣首輔得有多失敗?”徐階嗤笑道,“明牌早就打出來了,你瞎,我又不瞎。”
“……請父親示下!”
“李家分家!”
徐瑛心頭一震。
“不爭,不搶,安于現狀,才能長久。”徐階淡淡道,“記住了,錢不是花完的,是敗完的。生活奢靡不可怕,可怕的是一心想做大做強!這世道啊……你多吃一口肉,就要有許多人少喝一碗湯,當你足夠強大時,當你讓許許多多的人湯也喝不上時,離滅亡也就不遠了。”
“兒子……謹受教,定,定銘記于心。”徐瑛結結巴巴,被嚇出一身冷汗。
徐階重新靠回椅背,難掩疲倦地說:“安心過舒坦日子就好,這人啊……不怕笨,就怕蠢,沒本事不打緊,沒自知之明可就不能被原諒了……中庸啊中庸……”
“兒子記住了。”
“嗯…,我瞇一會兒。”徐階緩緩閉上眼睛,“快去安排吧,安排好就在院門口恭候皇上和永青侯。”
徐瑛躬了躬身,無聲退了出去……
……
午時末。
李青、朱翊鈞姍姍遲來。
徐瑛請二人進入議事廳,而后喚起李如松,自已則是去外面放風……
終于有自知之明了。
客堂。
四人兩兩落座。
李如松最是激動,也最是興奮,整個人躁動不已,卻又怕說錯話,憋得著實辛苦。
朱翊鈞好笑道:“別急,馬上就有你表現的時候了。”
“哎,是。”
朱翊鈞看向徐階,問:“閣老可做好準備了?”
“是。”徐階恭聲道,“富紳這邊已火速去通知了,松江知府,各地知縣……不知皇上如何打算?”
朱翊鈞沉吟了下,道:“還是你來吧!”
“是。”
徐階沒有任何遲疑,“敢問皇上,還能在松江待多久?”
“這就要看愛卿了。”朱翊鈞含笑道,“稍后朕還要回一趟應天府,再做安排。”
“明白,臣會盡快辦好。”
“閣老辛苦。”朱翊鈞轉而看向李如松,道,“你來松江府,不是朕的授意,也不是永青侯的吩咐,而是內閣首輔張居正的安排。”
李如松心頭茫然,恭敬稱是。
“敢問皇上,臣……現在要做什么?”
“再辛苦趕趕路,去通知松江知府,華亭知縣、上海知縣、青浦知縣,不要以朝廷的名義。”
“是,臣遵旨。”
李如松激動的同時,也有些無奈。
這一路……凈趕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