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亭,徐府。
李熙走進了這座宅院。
徐階已然到了人生終點。
客堂。
徐階斜倚在柔軟的躺椅上,整個人有氣無力,與之說話都要大聲才行。
“是李家的大公子啊,英雄出少年,英雄出少年啊……”
徐階露出一個和善的微笑,“不愧是李家公子,不愧是永青侯兒孫,教人好生羨慕呢。”
李熙客氣兩句,禮節(jié)性地道:“閣老身體還好吧?”
“還行,還行……”徐階笑著說,“小友來華亭,是為了解君憂、解民難吧?”
“哪里,閣老言重了?!崩钗鯎u頭道,“李家不涉足權(quán)力多年,今李家只是商賈,小生此次來,只是為了家族生意。”
聞言,徐階又瞧了一旁的兒子一眼,不禁愈發(fā)艷羨。
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
徐階嘴角扯起一抹略帶自嘲的笑,說道:
“小友特意登門,可是有用到老朽的地方?如有需要,但講無妨。老朽老雖老矣,可‘徐華亭’三個字,也還是有幾分斤兩的。急人之所急,需人之所需,是為商。商賈惠及于民,便是利于國,解君憂,老朽食君祿半生,豈可置身度外?”
“閣老大義。”李熙肅然起敬,長長一揖。
徐階渾濁的雙眼有些迷離,似自語般的說道:
“真好啊,我也曾與你這般,心懷兼濟萬民之志,可惜啊,終是蹉跎了光陰,如今老了,也干不動了……”
李熙輕笑著說:“閣老做的已然夠多了,也該我們后生盡一盡力了?!?/p>
徐階怔然片刻,輕輕點了點頭:“老家伙們是該讓一讓了位子了,不能總是攥著不放。”
李熙默了下,沒接這個話茬,轉(zhuǎn)而道:
“小生先去了上海,有幸面見了皇上,皇上還說起您呢……哦對了,待上海情勢緩和,皇上會趕來華亭,閣老可要好好保重身體,皇上來了華亭,定是要來府上慰問閣老的?!?/p>
徐階心下歡喜,苦笑著說:“都是行將枯木了,有什么好看的啊。”
李熙笑著恭維。
好一番場面之后,徐階再次問道:“小友少年英雄,然,終是年少,羽翼未豐,需要一些外力幫扶,不知老朽這點微末外力,小友看不看得上?”
李熙忙道:“閣老折煞小生了?!?/p>
頓了頓,一臉訕然地說:“實不相瞞,小生這次來,確是有勞煩閣老之意?!?/p>
徐階含笑頷首。
“小生欲在華亭開辦一個新型產(chǎn)業(yè),需要一片地方用以產(chǎn)業(yè)經(jīng)營?!崩钗跽f道,“如閣老肯割愛的話,李家愿以高于市場價五成收購,如閣老信得過李家的經(jīng)營手段,小生就不給錢了,將徐家的這筆錢入股其中,將來這產(chǎn)業(yè)盈利了,每年都會向徐家支付投資比例的分紅?!?/p>
聞聽這話,徐階渾濁的雙眼不由大亮。
一邊的徐瑛更是喜出望外。
李家是何等體量?
李家是何等的背景?
李家的經(jīng)營產(chǎn)業(yè)的能力,賺錢的能力,是何等的高明?
讓徐家入股其中,簡直就是在白給錢。
一向視財如命的徐瑛罕見地闊綽,當即道:“李家的信譽有口皆碑,今既用到了徐家,徐家怎可吝嗇?徐家愿助五百萬之力!”
李熙只是笑。
徐階叱道:“李家缺錢?我與小友談話,有你插嘴的份兒?”
徐瑛一滯,雖心有不甘,卻還是悻悻退向一邊,閉了嘴。
徐階嘆了口氣,道:“老朽教子無方,讓小友見笑了?!?/p>
“哪里哪里,徐前輩也是熱心腸,想多幫忙,多出力。”李熙忙為其找補。
徐階慘然一笑:“老朽失禮,小友可否容老朽教育一下這不成器的兒子?雖說當面教子,可到底也不是小孩子了。”
李熙忙起身一揖:“小生先失陪?!?/p>
待李熙走出門去,徐階笑意盡去,只剩下空前的嚴肅。
徐瑛訕訕上前,“爹……”
徐階沒有責罵,悵然一嘆,道:“李家要是缺錢做生意,大明就沒有做得起生意的人了,人家肯讓入股其中,無非是想著結(jié)一份善緣,怎可貪得無厭?”
“兒子也是為了這個家好嘛。”徐瑛悻悻咕噥。
“你要真是為了這個家好,為了徐家子孫著想,就聽為父一言?!毙祀A瞇著眼道,“照著為父說的做,未來徐家兒孫不說大富大貴,至少能衣食無憂。”
徐瑛精神一振,忙躬下身:“您說。”
“李家收購多少,徐家投多少,一文不可多投?!?/p>
“……是?!毙扃行┦?。
“接下來才是重點!”徐階沉聲道,“記著,這個錢投進去了,只要不是到了生死存續(xù)之際,亦或遇到了不可抗力的情況,萬不能給賣了,給我咬死了不賣,就是虧到了只值一文錢,也不能賣,就當這個錢咱徐家沒投過。”
徐瑛點點頭,問:“后續(xù)可以再從李家手里買嗎?”
“不可以!”
徐階拒絕得十分果斷,隨即又沉吟著說,“如果其他投資的富紳拿不住,可適當收購一小部分,不過……只局限于松江府,且這個一小部分不得超過富紳出售的十分之一?!?/p>
“嗯,兒子記住了?!毙扃c點頭。
“唉,我看你還是沒往心里去……”徐階喟然一嘆,“為父沒幾日可活了,為父一死,憑你們也想讓張居正念這份香火情?再說,張居正也不年輕了……李家如此,不是李家如此,而是上頭的關(guān)照,這天恩徐家要是拿不住,活該徐家子孫吃苦遭罪?!?/p>
頓了頓,“我再重復一遍,貴賤不賣!除非徐家活不起了,除非皇帝逼著賣,這是徐家最大的機會!”
徐瑛重重點頭:“是!兒子銘記于心!之后兒子會將其列為徐家家規(guī),讓子孫也嚴格遵守!若有不遵,天打雷劈!”
“呼……”
徐階一下子癱軟在椅上,似是卸下了沉重包袱,無力擺了擺手,“去吧,帶李公子去好好走一走,看一看,為父累了……”
“哎,是。”
徐瑛能感覺得出,老父親是真的時日無多了,再見他這一番類似臨終遺言之舉,不禁更是惶恐,忙道,
“父親,李公子剛才說了,上海情勢緩和之后,就會來華亭慰問您,您可得撐住啊?!?/p>
徐階瞇著眼‘嗯’了聲。
徐瑛猶不放心,生怕老父親這一口氣散了,忙又補了句:
“皇上說過的話不一定算數(shù),唯有塵埃落定才當真,您也想在活著的時候,親自接下皇上賜予‘文正’謚號的圣旨吧?”
徐階眼睛睜開了一些,怔然片刻,道:“兒啊,你去與那李公子說一下,就說徐階撐不到那時候了,讓他代我向皇上乞一道圣旨?!?/p>
徐瑛一呆,駭然變色。
徐階只是笑了笑:“若非永青侯仗義援手,今日的為父已是枯骨一副了,該知足了,去吧,都這歲數(shù)了……”
……
上海,知府衙門。
朱翊鈞聽到錦衣衛(wèi)的匯報,當即親筆寫下賜徐階文正謚號的圣旨,讓其速速送去。
而后召集海瑞、陸炳,以及松江知府,簡單說了下情況,而后告訴他們自已要離開上海幾日,去華亭。
幾人聞言,皆是喜形于色。
激進的皇帝終于要走了,雖然只是幾日,雖然去了華亭還是會激進,可也比在情勢最危急的上海激進好。
海瑞當即說道:“徐閣老半生為國,皇上近在眼前,自當前去慰問一下,多住幾日也沒關(guān)系?!?/p>
朱翊鈞打趣道:“你不是與徐階有矛盾嗎?”
海瑞怔了怔,搖頭道:“海瑞與徐閣老從無個人恩怨?!?/p>
“哈哈……是朕以度君子之腹了。”朱翊鈞說道,“海卿在應(yīng)天為官多年,與李家也算熟稔,朕不在的這幾日,李家兩只小鬼就交給你了?!?/p>
“臣遵旨。”
朱翊鈞喟然一嘆:“唉…,歲月催人老啊,你們這些老臣……都要一個個離朕而去了?!?/p>
海瑞默了下,倏然一笑:“總有少年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