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沈珞很是狼狽,臉色有些青白,被汗濕透的鬢發掉了幾縷下來,黏在臉上,嘴唇泛出一些白來。
楚九昭下意識地皺眉,喝了一口的茶盞被隨手放在桌側。
“奴才謝主子賞。”
何進正要如往常一樣端起茶盞喝了,卻被龍椅上掠過來的那道眼神釘住了身子。
他先是有些不明所以,而后看到旁邊低頭侍立的沈珞,略一猶豫,將手里的茶盞遞了過去:“沈娘子還不快謝賞。”
察覺到那道迫人的目光收回,何進舉著袖口擦了一下額上的冷汗。
主子以前雖然喜怒無常,但他作為從小侍奉的大伴,那心思也沒這么難猜。
這沈娘子一來,這心怎么就跟海底針一樣。
“謝皇上賞賜。”
“有勞公公。”
沈珞此刻正是又冷又渴的時候,忙雙手接過,也顧不得禮儀,三兩口喝了下去。
一股暖意自喉嚨而下,沈珞感覺舒服了許多。
“沈娘子按頭的手藝不錯,日后就在御前伺候,皇上也可少受些罪。”
何進說話的口氣客氣了不少。
“奴婢聽公公安排。”
沈珞福身應了。
“沈娘子先去換身衣裳……再來伺候圣駕。”
何進一面說著一面注意帝王的神色。
龍椅上的楚九昭卻不知何時已經闔上眼呼吸綿長起來。
“你們兩個過去伺候沈娘子,不可怠慢。”
見主子在白日里竟能安睡,何進快要喜極而泣了,對沈珞的態度也就更和善了些。
沈珞新的住所在明正殿的后廡。
明正殿是帝王居所,除了楚九昭這個皇帝,剩下來往的都是宮人。
論舒適自然遠不及先時的小筑,但對沈珞來說,卻是離目標又近了一步。
剩下的時間只有一年余一點,她必須早點成為楚郎信重的人。
“沈娘子,沐浴的物什奴才們已經備好了,您還有其他需要嗎?”
這位沈娘子可是何公公親口交代照拂的人,明正殿的宮人不敢有絲毫怠慢。
“多謝幾位公公,這些足夠了。”
屋子的另一側用花鳥琉璃屏風圍起,浴桶里的水溫正好,熱氣氤氳間香氣縈繞,里面大概放了玫瑰精油,旁邊的紫檀木架子上搭著雪白的大巾帕,一整套紗羅衣裳。
內侍們退出后,沈珞褪盡身上的衣裳,沉入浴桶之中。
疲倦的身子被溫熱的水環繞著。
舒暢之極!
沈珞想起在別苑那一年的錦衣玉食。
楚郎不僅救了自己,為自己治臉,還答應她的請求找了大夫去給大哥醫治,只是那時大哥已不在槐花巷。
前世的楚郎對她恩同再造,對她照拂有加,而如今的皇上……
沈珞閉了閉眼又睜開。
看今日的情形,楚九昭的身體似是有様,整個人精神氣很差,那頭疼的毛病,似乎比前世她見到他時更嚴重。
不過想到前世,楚郎與她并不乏親密舉動,但兩人從未有過肌膚之親。
難道楚郎……
沈珞的臉忽然僵住了。
兩刻鐘后,沈珞穿好衣裳,梳了發髻出去。
“沈娘子安好。”
屏風外邊,不知什么時候進來的何進正坐在椅子上悠然喝茶。
“何公公。”
沈珞故作訝然地快步上前福身。
“沈娘子快免禮,咱家此番過來是特意給娘子賠罪的。”
“何公公言重了,珞娘萬不敢當,方才若不是公公能適時揣度圣意,珞娘此刻怕是已經命隕。”
適時揣度圣意,這六個字沈珞特意加重了音。
沈珞知道如今的自己在何進眼里不過是個工具,能用上固然好,用得不順手毀了也不心疼。
就看何進此時雖說是給自己賠罪,卻連身子也沒動一下。
但沈珞并沒有選擇如先時那樣順從。
在悅音殿時何進棄了自己,她心中不可能沒有一點不滿。
何進能坐上司禮監頭把椅子,又時常與朝中大員周旋,怎樣深沉的心思沒見過,她這副又是心中懷怨,又不敢直言的應對正好。
果然何進瞇了瞇眼,面上倒無多少慍色,甚至還有些欣賞。
女人嘛,既要知進退,又要有點脾氣才更能吸引男子。
方才在悅音殿外若不是這女子膽大扯住主子的袖口,主子也不會將人帶回不是。
“沈娘子客氣,咱家與娘子的心是一樣的,只求圣心愉悅。”
“不過咱家也提醒娘子一聲,圣上位居九五,脾性非一般男子可比,娘子日后服侍……”
何進還沒說完,外邊就跑進來一個行色匆匆的內侍。
只見那內侍撲通跪倒在地:“老祖宗,圣上又在前殿大發脾氣!您快去看看。”
“主子這么早就醒了?”
何進往門外走了幾步又停下步子,轉身看向沈珞:“沈娘子一起過去吧。”
……
“滾,都給朕滾!”
剛到前殿廊下,沈珞就聽到碎瓷聲,鞭風聲,其中還間雜著宮人的慘叫聲。
沈珞疑惑地皺眉,她記得前世與自己相處的楚郎雖稱不上溫潤君子,但并非殘暴之人。
“主子爺小心別傷到自己,沈娘子,你也快進來。”
剛到殿門口,走在沈珞前邊的何進就往殿內奔去。
沈珞循著何進的身影望去。
那道明黃身影此刻如暴烈的猛虎,手執長鞭,不斷往地上的內侍身上抽去。
楚九昭動作狂亂,有幾下甚至掃到自己胳膊上。
這何進倒是個忠心的,在楚九昭發狂時還敢迎上去。
意料之中,何進身上也挨了好幾鞭,根本近不了身。
“今日不知又要死幾個人?”
“可不好說,沒見那何公公是皇上的大伴也得挨鞭子。”
……
明正殿廊下跪了一地的宮女內侍,沈珞隱隱聽到“殘暴”“瘋魔”等話,惴惴不安走進殿內。
“誰!”
暴怒中的楚九昭察覺到了沈珞。
嗖的一聲!
楚九昭看到沈珞,下意識改變了鞭子的方向,但還是憑著慣性朝她甩了過去。
眼看著長鞭過來,沈珞也瞳孔一縮,忙矮身往地上躲去。
下一刻,她的腿上還是傳來了一陣劇痛。
地上有脆瓷片。
就在沈珞手不由地去撫摸小腿上的傷勢時,一道高大的身影攏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