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如同影子般紋絲不動站在蕭景昊身后半步位置的皇家侍衛,幾乎在曹萬盛話音落下的瞬間,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
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立刻鎖定在三皇子身上,如同蟄伏的獵豹,全身肌肉蓄勢待發。
只待三皇子有一絲一毫的不悅或抗拒表現,便會立刻上前,毫不客氣地將“威脅”清離出場。
蕭景翊也皺緊了眉,心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雖是他先前因著沈星沫的冷淡和那次宮門口的難堪,心中不忿,也確實向曹溪臣表達過想讓沈星沫吃點苦頭、挫其銳氣的意思,也讓曹家想辦法打壓一下她。
但眼見曹萬盛用這種方式,將沈星沫推到那個陰晴不定、如同易燃易爆物的三弟身邊,他又莫名生出一絲不忍和擔心,手心微微沁出冷汗。
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聚焦在沈星沫和蕭景昊身上,等待著預想中的風暴降臨。
崇文館內安靜得落針可聞,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在眾人或擔憂、或期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注視下,沈星沫的反應卻再一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她臉上非但沒有絲毫為難、恐懼或者抗拒,反而聞言眉梢微挑,露出一抹輕松甚至略帶興趣的神色,仿佛接到了什么有趣的任務。
她爽快應道:“是,夫子。學生遵命。”
然后,她就在一片死寂般的注視中,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書本、筆墨紙硯,步履輕快而平穩地走到了三皇子蕭景昊旁邊的那個空位坐下。
那位置正好在蕭景昊的左手邊,而另一位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三皇子侍衛,則如同磐石般護衛在右側。
大皇子蕭景宸倒是不急,如他意料的那般,未見三皇子有異動或抗拒表現,故也按兵不動。
蕭景宸雖緊張弟弟,卻也早知沈星沫對景昊有種奇特的耐心和方式,而景昊似乎也并不排斥她的接近,故而還算鎮定,只是默默地關注。
最緊張的莫過于曹溪臣,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邊,生怕錯過三皇子即將發怒的任何一絲前兆和后續的精彩瞬間。
蕭景翊也是手心微汗,目光緊鎖在那一片區域,心情復雜難言。
作為全場焦點中心的三皇子蕭景昊,卻對身邊突然多了一個大活人毫無反應,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他全部的心神都傾注在手中那個結構精巧復雜無比的六合榫上。
蒼白修長、指節分明的手指在不同部位嘗試著用力、推拉、旋轉,眉頭微微蹙起,淡色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蕭景昊顯然是遇到了極大的難關,無論如何嘗試,都無法將其拆開,那六根木條依舊頑固地緊緊咬合在一起。
館內熟知他習性的人心中都是一緊——誰都知道,近段時間,這個六合榫就是蕭景昊的命根子,走到哪里帶到哪里。
據說連睡覺都要擺在觸手可及的枕邊,誰也不準碰一下,否則必會引發劇烈反應。
時間一點點過去,蕭景昊的動作變得越來越急,越來越用力,呼吸也微微急促起來,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開始無意識地輕輕搖頭,另一只手焦躁地在一旁的空位上拍打了一下,喉嚨里發出極輕的、壓抑的咕嚕聲。
館內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這是三皇子情緒即將失控的明確前兆!
伺候他的幾個小太監臉色“唰”地變得慘白,連大氣都不敢出,身體微微發抖。
三皇子不是一個容易發脾氣的主子,但是一旦發脾氣了,那么底下人幾乎都會被皇帝或者大皇子遷怒受一遍罰。
曹溪臣的心幾乎要跳到嗓子眼,興奮和期待幾乎溢出眼眶,就差在心里吶喊,
“快發作??!”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沈星沫動了。
在所有人驚恐、詫異、難以置信的注視下,她竟然不怕死地、緩緩地、將自己的手伸向了那個誰也不敢碰、連多看一眼都怕驚擾了的六合榫!
“她瘋了?!她想干什么?!”
宇文皓差點失聲驚呼出來,趕緊捂住自己的嘴。
蕭景翊猛地攥緊了拳頭,身體下意識地前傾,幾乎要站起來。
然而,預料中的咆哮、摔打、或者更激烈的行為并沒有發生。
沈星沫的手指纖細白皙,指尖圓潤,她的動作異常輕柔而穩定,并沒有去搶奪,也沒有覆蓋蕭景昊的手。
她的指尖在那榫卯結構的某一處看似無關緊要、極易被人忽略的角落輕輕一按,然后順勢極其巧妙地一推。
——只聽一聲極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咔”聲,其中一根原本嚴絲合縫、看似絕無可能移動的木條,竟然應聲向外凸出了一小節!
蕭景昊所有焦躁的動作頓住了,臉上那種瀕臨爆發的神情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純粹的驚訝和強烈的好奇。
他低下頭,清澈卻空洞的眸子緊緊地盯著那根凸出的木條,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事情。
沈星沫并沒有停下,她極其自然地將那六合榫從蕭景昊瞬間有些松馳的手中輕輕拿了過來。
這個大膽至極的動作又讓所有屏息圍觀的人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沈星沫熟練地將它翻到另一面,在另一個極其隱蔽的位置如法炮制地輕輕一推。
奇跡發生了!
那個困擾了蕭景昊許久、在他手中堅固無比、仿佛渾然一體的六合榫,竟然“嘩啦”一聲,瞬間松散開來。
變成了六根長短不一、形狀各異的光滑木條,安靜地、溫順地躺在沈星沫白皙的掌中。
蕭景昊猛地抬起頭,第一次真正地將目光聚焦在沈星沫的臉上。
那雙常??斩茨弧⒎路鸹\罩著迷霧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身影。
他的眼中,帶著一種純粹的、難以置信的驚奇,甚至還有一絲……求助般的困惑?
沈星沫對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干凈而明亮,不帶任何憐憫或刻意,仿佛只是解決了一個有趣的小問題。
然后,在蕭景昊專注的凝視下,她的手指開始翻飛,如同穿花蝴蝶,又如同變戲法一般。
她的手指迅速而準確地將那六根木條按照某種獨特的順序和角度重新拼合在一起,“咔噠”幾聲輕響過后,嚴絲合縫,瞬間恢復成了最初那個完整無缺、堅固無比的六合榫。
她將拼好的六合榫托在掌心,遞到蕭景昊面前,動作自然得像是在遞一塊點心。
蕭景昊遲疑了一下,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然后小心翼翼地接了過去。
他把六合榫拿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仿佛在確認這還是不是他原來的那個寶貝。
接著,他又開始嘗試著自己拆卸。
這一次,他似乎摸到了一點門道,雖然動作依舊笨拙緩慢,手指甚至因為急切而有些顫抖,但竟真的慢慢地、一根接一根地將其成功拆開了!
當他成功拆下最后一根木條時,他那張總是缺乏血色的、精致卻淡漠的臉上,竟然露出了極淡卻真實存在的喜悅光芒。
雖然只是一閃而逝,卻足以讓熟悉他的人震驚不已。
接著,更令人震驚到無以復加的一幕發生了。
——蕭景昊將拆散的六根木條,主動地、遞向了沈星沫的方向!
雖然他的眼睛并沒有看沈星沫,而是盯著木條,但這個動作本身,已經打破了所有人對他的認知!
沈星沫無比自然地接過,然后再次飛快地、行云流水般地將它們拼合成完整的六合榫,輕輕放到他面前的桌上。
蕭景昊拿起拼好的榫卯,繼續努力地拆解,成功后再遞過去……
如此循環往復,兩人之間沒有任何語言交流,只有六合榫拆解拼合時發出的細微“咔噠”聲。
這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異常和諧的、近乎禪意的默契在靜靜地流淌。
蕭景昊完全沉浸在破解與學習的樂趣中,之前的焦躁、易怒早已蕩然無存,安靜得像個得到了心愛玩具的普通孩子。
整個崇文館鴉雀無聲,落針可聞,所有人都看呆了,仿佛目睹了什么不可思議的神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