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怪王大偉提到蔣宏,就滿臉的不屑,看來,這位蔣二哥,不光是吃相難看,整人的手段也夠陰毒,這種毫無道理的連坐,等于把夏師白置于所有人的對立面,長久下去,他自然就成了個瘟神,大家避之唯恐不及,很有點殺人誅心的意思。
不過,讓林海略感欣慰的是,盡管遭遇了諸多不公正待遇,但夏師白的斗志尚存,并沒有心灰意冷,一蹶不振。
他沉吟片刻,試探著問道:“李俠市長出意外的事,你聽說了嘛?”
夏師白本來是全神貫注的,等著林海發號施令,沒想到他卻突然問了這么個不相干的問題,不由得微微一愣。略微想了想,說道:“我是下午才聽說的,說是交通意外。”
林海把身子往沙發上靠了靠,若無其事的問道:“大家對此都有什么議論啊?”
夏師白思忖片刻,小心翼翼的回答道:“說什么的都有,亂七八糟的,很無聊。為此,臨下班的時候,我還把大家召集起來,臨時開了個會。”
“開會?”
“是的,所里現在基本都是年輕民警,頭腦相對簡單,開會就是提醒大家,不要妄加評論,身為人民警察,在這種問題上,更要謹言慎行,不信謠,不傳謠,以免禍從口出,給自已引來不必要的麻煩,跟著我干,就已經夠倒霉的了,如果再因為傳播謠言而影響了自已的政治前途,那這輩子就徹底沒指望了。”夏師白正色說道。
林海笑著道:“想不到,你的政治覺悟還挺高啊。”
夏師白嘆了口氣:“不是政治覺悟高,是撫川政壇的水太深了,年輕人又太稚嫩,跟著瞎摻和,指不定哪句話說錯了,萬一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前途就沒了,我就是個現成的例子,教訓還不夠慘痛啊!”
林海聽罷,笑著道:“你屬于堅持原則,跟這件事沒什么關系吧。”
夏師白似乎想說點什么,但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只是無奈的笑了下,然后就低著頭,不吱聲了。
林海注意到了這個細微的變化,于是微笑著問道:“怎么了,為啥欲言又止呢?難道是擔心在我面前說錯話?”
夏師白連忙解釋:“不是的,你誤會了,只是……算了,都是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不提也罷。”
“別啊,反正也沒什么事,而且這屋里就咱倆,但說無妨。”
夏師白眉頭緊鎖,沉吟良久,這才苦笑著道:“林市長,你是真不知道,還是……”
林海怔怔的道:“越說越糊涂了,我知道什么?”
“就是關于我和蔣局之間的恩怨啊。”
林海想了想:“你和蔣宏之間的矛盾,不就是因為任家公子襲警那個案子嘛!你堅持要秉公處理,結果得罪了蔣局長,怎么,難道這里面還有別的故事?”
夏師白輕輕嘆了口氣,滿臉都是無奈的苦笑。
“我猜對了?”林海驚訝的道:“那就更得詳細說說了。”
夏師白思忖片刻:“說來慚愧,你剛剛說我堅持原則,其實,我沒那么高的政治覺悟,說得再透徹點,蔣氏家族在撫川的勢力有多強,我心中有數的,還沒狂妄到敢于去挑戰蔣局長的地步,之所以當了這個出頭鳥,無非是被人利用。回想起來,實在是很可笑的事。”
林海愈發驚詫:“被人利用?利用你的是誰呢?”
夏師白再度陷入了沉默。
林海隱約猜到了什么,他略微思忖片刻,鄭重其事的說道:“師白啊,我今天晚上找你來,確實有非常重要的事情,但是,在說正事之前,我還是想多和你聊聊,所以希望我們今天的談話能夠推心置腹,這樣也有助于彼此間的了解,只有深入了解,才能建立互相的信任嘛,你說是不是?”
夏師白深吸了口氣,咧嘴苦笑:“好吧,都說性格決定命運,這話一點沒錯,我這個人啊,就是頭腦太簡單了,特別容易相信別人,無所謂了,反正已經這個熊樣了,也不在乎再吃一次虧。”
林海沒說什么,只是平靜的看著他。
“利用我的人,就是王大偉。”夏師白緩緩說道:“我知道你們的關系非常好,但是,不知道為什么,我覺得你和他不是一種人,希望我的判斷沒錯。”
林海皺著眉頭:“首先我要更正一點,我和大偉之間只是工作上交集多了點,至于個人感情嘛,不能說沒有,但只能說是泛泛之交吧,其次,我和他確實不是一種人,甚至在很多問題上,我對他的做法是持反對意見的,我以人格擔保,這些都是真話,沒有半點水分。”
夏師白的眼睛里明顯閃過一道光,他抬起頭盯著林海,半晌,這才說道:“我這個人,從來只記得別人的好,王大偉教了我很多東西,也提拔了我,對我有知遇之恩,無論到啥時候,我都承認!”
原來,夏師白警校畢業之后,就分配到了武安分局的刑警大隊,當時的王大偉是他的頂頭上司。
對于這個機靈肯干的年輕民警,王大偉非常喜歡,經常帶在身邊,言傳身教。可以說是亦師亦友。
后來王大偉被提拔為市局刑偵支隊的副支隊長,也把夏師白調了過去。夏師白沒辜負他的厚愛,工作非常出色,多次受到省廳和市局的嘉獎,幾年后,更是在王大偉的大力推薦下,被任命為重案大隊的中隊長。
年紀輕輕,就在工作崗位上風生水起,夏師白自然把王大偉視為恩人,對他信任有加。
隨著職務的提升,夏師白漸漸接觸到了警界的很多內幕,對于這些見不得臺面的勾當,年輕氣盛的他當然看不順眼,尤其對蔣宏的貪婪和獨斷專行更是頗有微詞。
當然,他也不傻,只是在私底下與王大偉流露過。王大偉那時候被蔣宏所壓制,也是郁郁不得志,但他卻不愿意主動挑戰,只是暗中尋找機會,打算還以顏色,同時,也試探下蔣宏在局里的權威到底如何。
于是,性格直爽,脾氣火爆的夏師白就成了最好的工具。
很快,機會就來了。
任家公子襲警案,在全社會造成了極壞的影響,所有警察都恨得牙根癢癢,發誓要把這個惡少送進監獄,可蔣宏卻對此不予理睬,直接批準了取保候審。
這無疑是捅了個馬蜂窩,全局上下都憋著一股勁,只是礙于蔣宏的淫威,敢怒不敢言。在王大偉看來,在這個節骨眼,只要有個敢拍案而起的主兒,就算不能把蔣宏搞下去,至少也可以動搖他在全局的統治地位。
在王大偉的攛掇和暗示下,夏師白果然挺身而出,公開指責蔣宏徇私枉法,并放出話去,馬上要把任公子抓回來。
說來挺有意思的。其實蔣宏對夏師白還是很器重的。他只是貪婪,但并不白癡,深知要想在局長的位置上坐穩,手底下必須有人才的道理。事實上,夏師白多次受到嘉獎,年紀輕輕就被提拔為中隊長,蔣宏是起到關鍵作用的,畢竟,他是一把手,如果他不點頭,所有這些都不可能實現。
在他的心目中,夏師白應該算是自已的心腹手下,所以,當得知這小子公開跟自已唱反調之后,心臟病差點沒氣犯了,大罵夏師白忘恩負義,是個養不熟的狼崽子。
即便如此,蔣宏還是最大限度的忍了下來。
他先是給王大偉打電話,讓其把夏師白摁下去,或許在蔣宏看來,這個混小子只是一時昏了頭,先給他個臺階也就下來了。
說實話,他是真的很愛才。
王大偉滿口答應,但卻玩起了陰招,他非但沒摁,反而是不停的煽風點火,夏師白本來就是個性情中人,再加上對王大偉的絕對信任,腦袋一熱,便與蔣宏硬剛到底了。
蔣宏當然不允許自已的權威受到任何挑戰,于是,一紙調令,便把夏師白調到了最偏遠的鄉鎮派出所,夏師白當然不服氣,在全局大會上當眾與蔣宏起了沖突,據說場面非常火爆,要不是大家死死拉著,兩個人差點動手。
在夏師白看來,亦師亦友的王大偉肯定會挺身而出,可萬萬沒想到,王大偉卻只是作壁上觀,一言未發,這還不算,事后還指責夏師白缺乏大局觀,政治上比較幼稚。
“沖動是魔鬼,年輕總是要付出代價的。”夏師白苦笑著道:“說實話,這么多年過去了,我還在為自已的魯莽買單,所以,我不希望年輕同志在重蹈覆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