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由大周工部親自督造的官道,四通八達,雖未徹底完工,但已初具雛形,遠超昔日土路開闊,馬車華輦絡繹不絕,鑾鈴清越,反襯得陳景巧一行人所乘的簡陋牛車有些格格不入。
坐在板車前轅,手持細韌皮鞭的白袍少女,側首看向身旁上車起便托著腮,悶悶不樂的羊角辮小女孩,笑吟吟問道:“怎么,景巧,是嫌咱們這牛車寒酸,比不得那些高頭大馬,面上掛不住了?”
羊角辮小女孩搖搖頭。
“才不是呢,白鵝姐姐說我們青牛村以后會變成大村子,爹爹是為了護著村子不受欺負,才日日刻苦練武的。我在想什么時候能長得像姐姐們一般高,一般厲害,爹爹也能少操些心了。”
黎青青牽來陳景巧的纖細小手,放在手心,輕輕揉捏,柔聲道:“景巧有這份心就很好了,長大可一點也不好玩。”
小女孩仰起頭看著那張清麗出塵的臉龐,問道:“可我看姐姐很開心啊,想干什么都可以。”
黎青青一時語塞。
相較于在宗門內清修,日日應對師尊答疑與諸多瑣碎事務,她確實更貪戀眼下這種墜入紅塵煙火的感覺。
雖受著大周欽天監為一州修士布下的大道壓制,一身修為十不存一,但此處有新結交的好友,有未嘗過的市井珍饈,無需為提升境界而苦修不輟,只有尋常的人情往來,日子過得松散而愜意。
說實話,她反倒更羨慕陳景巧這般不識愁滋味的天真歲數。
陳景巧伸出另一只小手,五指張開,貼在黎青青的掌心比了比,認真道:“你看,我的手這么小,還得有好多年,才能長得像白鵝姐姐這樣好看呢。”
少女笑容燦爛。
陳景巧看了一眼從上車起就坐在車尾,背對她們的李小胖,偷偷摸摸不知在干什么,念起一事,小手招了招,湊到貼近的少女耳邊問道:“白鵝姐姐,我昨兒想了一宿,也不知該送蒹葭姐姐什么才好,你見識廣,說說唄。”
少女悄悄看了一眼一直閉目養神的曹蒹葭,輕聲道:“山上定情多送發簪,只是該挑選什么款式,既合人心意又挑不出錯來,需要想想。”
小姑娘皺起眉毛,冥思苦想,卻沒能得到什么很好答案,最后只得眼巴巴仰頭望向少女,使勁眨眼。
白袍少女壓低聲音道:“尋仙問道的修士,或是山野俠客之間,若論表達親近之意,多以發簪相贈。像她這般清冷性子,那些富麗堂皇的金釵步搖便顯得俗氣了,反倒是素雅的白玉簪,青玉簪,或是造型簡練的銀簪,木簪,更適合她。
玉簪溫潤,寓意宜人,銀簪則可請巧手匠人鏨刻幾筆疏朗竹葉或流水紋,寓意堅韌從容。若能在簪頭內側,或以微雕技藝刻上一句祈福詩詞,一道護身的云紋符箓,便是于細微處見真章的心意,外人難以察覺,只有受贈者心領神會。”
小姑娘張大嘴巴。
以前聽娘親說女兒家的東西種樣繁多,就是胭脂水粉都要分個幾等貨,此時更感其中學問深厚。
瞧見蒹葭姐姐睜開眼瞧向自己,立馬咧嘴,嘿嘿傻笑。
不到一個時辰,縣城的青灰城墻垛口,已然在望。
一路晃蕩小腿的陳景巧遙遙望去,最先發覺城門口的異樣。
平日稀松的守城兵卒,今日增了數倍,個個頂盔貫甲,手持擦得锃亮長戟,神情肅穆,衣著制式也遠比尋常官兵威武精良。
輕輕拽了拽黎青青素白袍袖,小聲道:“白鵝姐姐,你快看,城門那兒是怎么了?多了好些人。”
修為遠超眾人的黎青青,神識悄然鋪開,修為與她相近的幾人出現在城中,氣象不俗。
少女收回神識,拍了拍小女孩手背,解釋道:“沒事,不像是緝拿要犯,應該是為了迎候或護衛某位貴人,或是州郡某位官家駕臨,又或某位途經此地的京官大員儀仗在此暫歇,臨時加強戍衛。”
陳景巧似懂非懂,輕輕哦了一聲。
果然,牛車隨著稀疏人流緩緩靠近城門,一名看似隊正的精悍甲士上前盤查。
在瞧見一行人年歲皆不大,僅是簡單詢問來路去處后,登記放行。
牛車吱呀呀地駛過城門洞,黎青青立刻給陳景巧遞去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陳景巧心領神會,一把抓過正津津有味捧著寶貝的李小胖,眉頭一皺,恐嚇道:“你剛剛不是說肚子餓了?不去買些吃的?”
一路只專心自己銀子的李小胖,滿臉疑惑,可瞧見小姑娘眼神兇狠,咽了口口水道:“那就去糕點鋪子?”
黎青青順勢笑道:“那正好,你讓曹姑娘帶你們先去,我讓景巧帶我在縣里轉轉,待會就在前頭街角那處茶攤匯合。”
曹蒹葭欲言又止道:“可是學塾那邊……”
話沒說完,黎青青咧嘴道:“就一會,馬上回來。”
不等她再開口,牽著小姑娘手,一起跳下牛車,背過身揮了揮手,快步離去。
曹蒹葭看向同樣一臉茫然的李小胖,想要開口詢問,卻張了張嘴唇,并未發聲。
調轉車頭,駛向市集。
支開了曹蒹葭,黎青青立刻拉著陳景巧,穿街過巷,閃身進了一家門面古雅,招牌上寫著“玉容閣”的首飾鋪子。
店內陳設井然,琳瑯滿目的簪釵環佩置于鋪著深色絨布的托架上,珠光寶氣。
陳景巧一眼便被一支陳列在正中位置的白玉簪吸引了目光,通體無瑕,瑩潤如凝脂,簪頭被雕成一朵半綻玉蘭,優雅高潔。
踮起腳尖,趴在展臺觀望好一陣,下意識摸了摸懷里那只干癟袋子,眼里的興奮一點點沉下去,又轉向下一個展柜。
安安靜靜,一句話也沒說。
黎青青看在眼里,同樣未發一言,手腕一翻,一枚黃燦燦的金錠子躺在手心,又朝那柜臺后,只瞧了眼二人便裝著看賬本的婦人掌柜,遞了個眼色,元寶輕拍在桌上,手指豎在嘴前,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掌柜的立馬會意,忙不迭跑去正在幾個展臺前,來來回回的小姑娘身前,搓著手,討好道:“姑娘好眼光,這支竹韻可是早年一位老銀匠的手藝,樣式是古樸素凈了些,不似現今花哨花樣,但做工是極扎實的。擱在這兒也有些年頭了,姑娘若真心喜歡,便看著給些就行,圖個吉利。”
小女孩卻搖頭道:“不行不行,該多少是多少,不能這樣。”
掌柜的趕緊向那少女回了個眼色,見她一副你看著辦,只好又賠著笑臉,“我這有些處理的釵子,除了有些瑕疵,不用多少錢,姑娘若是囊中羞澀,可以看看。”
小姑娘回頭看向站在展柜前拿著一枚玉如意的少女,見她點頭答應,這才回道:“最多八文錢,再多我就沒有了。”
又想了想,補充道:“不對,我還有一文錢。”
掌柜的笑得滿臉褶子,連聲答應,跑向里屋,從壓箱底的寶貝中挑出一枚銀簪,又嫌不合適,扯了張灰布隨意一裹,笑著走出來:“姑娘,好運氣,我這剛好有支纏絲簪子,是位貴家小姐專門托人打造,卻一直沒取,你看看若是合眼緣,正好給你,可是個大便宜。”
陳景巧接過簪子,翻來覆去打量。
造型極簡,簪身素凈無紋,在簪頭處,盤繞出幾片錯落有致的竹葉形態,流暢靈動,莫名與蒹葭姐姐的氣韻有幾分契合。
明明瞧著相當滿意,卻抱著下巴,一臉再想想的凝重神色,“這個我最多給五文,要不,六文?”
“成交。”
掌柜的立刻轉身,從柜臺上拿了只狹長木匣,遞到小女孩手中。
“姑娘可不準反悔。”
陳景巧一臉茫然,總覺得什么地方不太對勁,卻又說不出,一直跟著白袍少女走出玉容齋,還沒有回過神來。
“白鵝姐姐,你說世上有天上掉餡餅的事嗎?”
黎青青笑著說道:“有沒有餡餅不知道,有仙女倒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