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傳令太監那尖細的嗓音在殿外遠去,空曠的偏殿內,氣氛一時間有些凝重。
永昌侯藍玉,一個渾身都寫滿了驕兵悍將四字的猛人,率先沉不住氣,粗聲粗氣地開了口:
“陛下這是何意?讓我等練兵,本是分內之事。可,配合皇長孫殿下?這叫什么話?”
他眉頭擰成一個疙瘩,聲音里滿是不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
“殿下千金之軀,乃國之儲君,何必來趟這軍營里的渾水?刀槍無眼,塵土飛揚,萬一磕著碰著,再說了,練兵打仗,是咱們這些粗人的活計,殿下他懂嗎?”
藍玉的話糙理不糙,說出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聲。
郭英性子比藍玉沉穩許多,他捋了捋胡須,眼中精光閃爍,沉吟道:
“玉質,莫要急躁。圣意深遠,豈是我等能輕易揣測的?依老夫看,陛下此舉,是在為殿下鋪路。”
“鋪路?”王弼在眾人中年紀最長,資格也最老,他微微搖頭,接口道,
“此言有理,但只怕不止于此。讓殿下接觸軍務,培養心腹,這是為君者必經之路。可圣旨上用的是‘配合’二字,這意味著,此次新軍操練,主導者是皇長孫殿下,我等是輔佐。”
此言一出,藍玉的眼睛瞪得更圓了。
讓他藍大將軍去輔佐一個半大的孩子?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郭英的面色也變得嚴肅起來:
“這才是最讓人費解的地方。陛下對殿下,未免也太,放手了些。殿下雖聰慧早熟,名滿天下,可畢竟年歲尚幼,從未接觸過真正的軍旅之事。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豈可兒戲?”
三位都是從尸山血海里殺出來的絕代名將,他們太清楚治軍的艱難與復雜了。
那絕不是紙上談兵,讀幾卷兵書就能通曉的。
一支軍隊的戰斗力,來自于日復一日的嚴酷訓練,來自于鐵一般的紀律,來自于將領與士卒間的絕對信任和默契。這些,都需要時間和經驗去沉淀。
“陛下就不怕殿下把事情搞砸了?”
藍玉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
“新軍可是京營的精銳,這么折騰,萬一北邊那群韃子再不安分,我們拿什么去打?”
他的擔憂不無道理,大明雖立,但北元殘余勢力依舊是心腹大患。
郭英嘆了口氣:
“圣心難測啊。或許,陛下只是想讓殿下歷練一番,我等在旁看著,出不了大亂子。又或者,陛下真的覺得,殿下有經天緯地之才,能點石成金?”
三位國公你一言我一語,猜測著朱元璋的真實意圖。
從為皇太孫培養班底,到提前布局對北元的下一次大戰,種種可能都被他們翻來覆去地分析,但最終,所有的疑慮都匯集到了一個核心問題上。
年僅八歲的皇長孫朱雄英,他真的有能力督導他們,訓練出一支強軍嗎?
疑惑歸疑惑,圣旨就是圣旨。
牢騷發過,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和必須執行的決然。
“走吧,去西山大營看看。”
王弼站起身,
“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就知道了。我倒要看看,殿下究竟準備怎么個‘練兵’法。”
藍玉和郭英也隨之起身,帶著滿腹的疑竇,以及一絲為人臣子的恭敬,動身前往京郊的西山大營。
……
西山大營,旌旗獵獵,塵土飛揚。
數萬精銳將士已經集結完畢,黑壓壓的一片,肅立在廣闊的校場之上,等待著那道決定他們未來的命令。
藍玉、王弼、郭英三位國公并轡而來,遠遠便看見了校場點將臺上的那個身影。
不是他們想象中的眾星拱月,前呼后擁。朱雄英只帶了幾個親衛,身著一身方便活動的勁裝,負手而立。
他身形尚顯單薄,但脊梁挺得筆直,獨自一人面對著千軍萬馬,竟有一種淵渟岳峙的沉穩氣度,讓三位久經沙場的老將都為之側目。
三人翻身下馬,快步走上點將臺,躬身行軍中大禮:“臣藍玉、王弼、郭英,參見皇長孫殿下!”
“三位老將軍免禮,快快請起。”
朱雄英的聲音清朗而沉穩,沒有半分少年的稚嫩。
他虛扶一把,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人,“孤知道三位將軍心中定有疑惑,為何父皇會下這樣一道旨意。”
他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反而讓三位老將有些意外。
“孤今日請三位前來,不為虛名,只為實事。為我大明,練出一支前所未有的虎狼之師!”
朱雄英語氣平淡,但話語中的分量卻重如泰山。
他沒有過多解釋,只是微微側身,對著身后親衛示意。
親衛立刻抬上一個沉重的木箱。
朱雄英親手打開箱蓋,里面是兩疊厚厚的,用麻繩仔細捆扎好的冊子。
“這是孤耗費心血,結合我大明軍備現狀與未來戰事之需,草擬的《新軍操典》與《三大營建制章程》。”朱雄英將兩本冊子分別遞給三人,“請三位老將軍過目。”
藍玉下意識地接過,心中還有些不以為然。
一個少年人寫的兵書?
能有什么新意?無非是拾人牙慧,將前人兵法抄錄一番罷了。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到冊子封面上那幾個鐵畫銀鉤的大字上時,心頭便是一跳。
再翻開第一頁,只看了幾行,他臉上的輕慢便瞬間凝固了。
王弼與郭英亦是如此。
他們本是抱著審視和考校的心態,可當冊子上的內容映入眼簾,他們那古井不波的眼神,開始劇烈地波動起來。
震撼!
無與倫比的震撼!
這根本不是什么紙上談兵的理論!
《新軍操典》從最基礎的士卒內務、營地衛生,到隊列步伐、軍姿站立,再到刀槍格殺、弓弩射擊的標準化動作,規定得細致入微,堪稱嚴苛!
其中關于令行禁止、絕對服從的紀律要求,更是直指軍隊戰斗力的核心!
而另一本《三大營建制章程》,更是石破天驚!
它將京營明確劃分為五軍營、三千營和神機營。
五軍營為步騎主力,三千營為精銳騎兵突擊力量,這還在他們的理解范疇之內。
但那個神機營,卻是聞所未聞!
冊子中詳細描述了神機營的編制,以及其核心裝備,一種經過改良的火銃和威力更強的虎蹲炮。
上面不僅有詳盡的戰術應用說明,強調火器的集團化、集火式打擊,甚至,甚至還附有無比精細的武器構造圖紙和制造流程!
三位國公都是識貨之人,他們征戰一生,太清楚這些東西意味著什么了。
那《操典》里看似繁瑣的條例,一旦嚴格執行,就能將一支軍隊鍛造成一架精密的戰爭機器!
而《三大營》的構想,尤其是神機營的出現,將徹底顛覆現有的戰爭模式!火器,將不再是輔助,而是決勝的關鍵!
他們的呼吸變得粗重,翻動書頁的手指甚至在微微顫抖。
這哪里是一個少年人的奇思妙想,這分明是一位用兵如神的兵家大宗師,嘔心瀝血的傳世之作!
上面的每一個字,都閃爍著智慧與鐵血的光芒,足以讓大明軍隊的戰力提升一個甚至是數個檔次!
許久,三人才緩緩抬起頭,再次望向朱雄英時,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那是一種混雜著震驚、狂熱、崇敬與不可思議的復雜目光。他們仿佛不是在看一位皇孫,而是在仰望一尊少年軍神!
……
“殿下!”
藍玉的聲音嘶啞而激動,他雙手捧著冊子,如同捧著稀世珍寶,對著朱雄英深深一揖到底,
“臣有眼不識泰山!此等神書,足以奠定我大明百戰百勝之基!臣,心服口服!請殿下下令,臣等愿為殿下效死,即刻操練新軍,萬死不辭!”
“臣等,萬死不辭!”
王弼和郭英亦是滿臉潮紅,齊齊躬身,語氣斬釘截鐵。
先前的所有疑慮,在此刻都已煙消云散。
朱雄英點了點頭,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平靜地說道:
“好。練兵之事,便全權托付三位老將軍。孤只有一個要求,一切,務必按照操典執行,不得有絲毫折扣。孤不過問過程,只看結果。”
說完,他便在三位將軍狂熱的注視下,轉身走下點將臺,徑直離開了大營。
他知道,當這三頭猛虎被真正喚醒之后,這里將變成一個巨大而高效的熔爐。
朱雄英一走,藍玉、王弼、郭英三人身上的氣場瞬間一變。
剛才的恭敬謙遜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尸山血海中磨礪出的無邊煞氣。
藍玉抓起一面令旗,猛地沖到臺前,對著下方數萬將士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
“所有將士聽令!從今天起,忘了你們以前學的那些狗屁玩意兒!在這里,老子的話,不,是這本操典上的每一個字,就是軍法!誰敢違抗,殺無赦!”
一場史無前例的鐵血大練兵,就此拉開序幕。
“立正!”
王弼親自督導隊列訓練,他的聲音冰冷如鐵。
數萬將士按照操典圖示,站成了整齊劃一的方陣。他們被要求紋絲不動地站立一個時辰,頭頂烈日,汗水浸透了衣甲,順著臉頰、脖頸流下,匯成溪流。
稍有晃動者,巡查的軍法官手中的皮鞭便會毫不留情地抽下,帶起一道血痕。
“跑步走!”
郭英負責體能訓練。
負重越野、扛著巨木沖刺、在泥潭中翻滾格斗,每一項訓練都旨在榨干士兵的最后一絲力氣。
無數士兵跑到虛脫,累到嘔吐,但在冰冷的水澆灌和軍官的呵斥下,又必須掙扎著爬起來,繼續投入到下一輪的折磨之中。
整個西山大營,變成了一個巨大的修羅場。
但與痛苦并存的,是秩序。
藍玉手持《操典》,親自督導兵器格斗。不再是花里胡哨的招式,只有最簡單、最致命的三招:刺、劈、掃。
成千上萬的士兵,日復一日地重復著這三個動作,直到形成肌肉記憶,直到每一次出槍都帶著破風的呼嘯。
弓箭手們則按照操典上的標準化流程,統一拉弓磅數,統一瞄準方式,練習覆蓋式的箭雨齊射。
而最神秘的神機營,則被單獨圈禁起來。
王弼親自坐鎮,按照圖紙打造出的第一批新式火銃被分發下去。
士兵們從最基礎的保養、裝填開始學起,每天聽著軍官講解彈道和協作理念。
當第一聲震耳欲聾的齊射響起,看著遠處厚木靶子上炸開的無數窟窿,所有人都被這劃時代武器的威力驚得目瞪口呆。
訓練是殘酷的,但后勤保障卻又是前所未有的完善。
操典中明確規定了士兵的飲食標準,必須保證頓頓有肉,營地必須每日清掃消毒,傷病員會得到最及時的救治。
這種一手揮舞鞭子,一手遞上肉湯的模式,讓士兵們在無盡的抱怨和痛苦中,對這支正在脫胎換骨的軍隊,產生了一種詭異的歸屬感。
他們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在變強。
個人的體魄,集體的紀律,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躍。曾經松散的隊列,如今變成了鋼鐵的城墻;曾經雜亂的步伐,如今匯成了撼動大地的雷鳴。
一種名為鐵血與精銳的靈魂,正在這烈火與汗水中,被一點點地鍛造進這支新軍的骨髓里。
三位老將看著眼前這日新月異的景象,眼中滿是癡迷與狂熱。
......
過了數日。
齊泰與方孝孺并肩立于朱雄英的書房之中,神情恭謹,手中捧著數卷整理好的文牘。
自領了皇太孫殿下的三道差事,兩人不敢有絲毫懈怠,日夜兼程,召集屬官,將殿下給出的框架填充得有血有肉,每一個環節,每一個步驟都反復推敲,務求滴水不漏。
“殿下,”齊泰率先開口,聲音沉穩,
“您交代的第二件事,關于地方官吏迎送招待的靡費問題,臣等已經依照您的方略,擬定了《接待則例》的草案。其中明確劃分了自親王、郡王至九品官吏巡查地方時,地方官府所需提供的食宿、車馬、儀仗等具體標準,每一項都細化到品類與數量。同時,草案中也明確規定,凡接待開支,必須單獨立賬,每月張榜公示,并由布政司、按察司與都察院三方共同審計,以杜絕賬目作偽。此外,我們還增設了‘舉報獎懲條例’,凡百姓、吏員舉報超標接待,一經查實,不但舉報者能獲得所涉金額三成的獎賞,被舉報的地方主官及其佐貳官,輕則降級罰俸,重則罷官免職,永不敘用。”
方孝孺緊接著上前一步,補充道:“殿下,關于第三件軍械倉儲管理的弊病,臣等也已制定了詳盡的《衛所軍儲管理新法》。核心便是推行‘定期查驗’與‘責任到人’。新法規定,各地衛所武庫大使、副使需每月清點軍械,記錄在冊,并上報兵部與五軍都督府。每季由兵部派遣的巡查御史,會同都督府的將官,對轄區內衛所進行隨機抽查。一旦發現軍械因保管不善而出現銹蝕、霉變,直接問責武庫官吏,并追究其上級指揮使的監管不力之責。為從根本上解決問題,臣等還請工部營造司的匠人,制定了數種簡易有效的防潮防銹之法,如‘石灰吸濕法’、‘桐油封存法’,編撰成《軍械保養圖冊》,將下發至每一個衛所。至于軍械報廢,則必須有多層核查,不僅要有文書記錄,更需附上損毀實物,由至少三級主官共同簽字畫押,方能銷賬,徹底堵死虛報冒領的漏洞。”
兩人一前一后,將這半個多月來的心血詳細稟報。這三件事,看似細枝末節,卻如附骨之疽,日積月累地侵蝕著大明的根基。
朱雄英給出的解決方案直指要害,而他們二人則用自己的學識與務實,將這雷霆手段化作了切實可行的政令。
朱雄英靜靜地聽著,不住地點頭。
齊泰老成持重,方孝孺剛正博學,兩人互為補充,確實是自己手中不可多得的利刃。
他看著眼前這兩份凝聚了心血的文牘,內容詳實,考慮周全,幾乎無需再做任何修改,便可直接呈送給皇爺爺。
“做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