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朱雄英一聲令下,整個校場的氣氛驟然一變。
那股由近萬名士兵匯聚而成的勢,仿佛一頭沉睡的遠古巨獸,被這聲平靜的號令喚醒。
身材魁梧,面容剛毅的藍玉猛地踏前一步,他那洪鐘大呂般的聲音響徹云霄:
“全軍聽令!演練,《破陣錄》!”
“吼!”
近萬人的齊聲怒吼,如平地驚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那聲音并非雜亂的咆哮,而是整齊劃一,匯成一道凝練無比的音浪,仿佛能將天上的云層都撕裂開來。
下一刻,那片原本靜止的鋼鐵森林動了。
“嘩啦!”
是近萬面盾牌同時舉起的聲音,整齊得如同一個人在動作。
陽光照射在盾牌上,反射出刺目的寒光,仿佛一片瞬間豎起的刀山。
盾牌之后,無數根長槍如毒蛇出洞,從盾牌的縫隙中猛然刺出,槍尖的寒芒連成一片,形成了一道無可逾越的死亡防線。
“變陣!錐形!”
藍玉的第二道命令下達。
前排的士兵迅速向中央收縮,后排的士兵則以一種令人眼花繚亂的步伐向前填充、交錯。
整個萬人大陣,在短短十數個呼吸之間,就從一個堅不可摧的方形盾墻,變成了一個鋒銳無匹的巨大錐形。
那股一往無前,誓要鑿穿一切的銳氣,撲面而來,讓站在高臺上的朱雄英都感到了一股凌厲的勁風。
這不僅僅是陣型的變化,更是勢的轉變。
從固若金湯的防守,到侵略如火的進攻,整個過程行云流水,沒有絲毫的凝滯和錯亂。
每一個士兵都像是這具龐大戰爭機器上的一顆螺絲釘,精準地在自己的位置上,發揮著自己的作用。
朱雄英的眼中閃爍著滿意的光芒。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支軍隊的靈魂。
這不是一群烏合之眾,而是一支真正經歷過血與火淬煉,并且被三位當世名將精心雕琢過的百戰精銳。
藍玉的演練結束,大軍重新恢復成整齊的方陣,靜默如初。
接著,一直沉默不語的王弼上前一步,他的聲音不像藍玉那般暴烈,卻帶著一種沉穩如山的厚重感:
“聽我號令!演練,《固山集》!”
如果說藍玉的演練是火,那么王弼的演練便是土。
“轟!轟!轟!”
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整個大陣開始緩緩移動。
他們的步伐不大,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的心臟上,充滿了壓迫感。
陣型在移動中不斷變化,時而如龜甲般層層疊疊,時而又如山巒般連綿起伏。
長槍手、刀盾手、弓箭手,不同的兵種在陣中穿插輪換,始終保持著對外的絕對防御和持續性的打擊能力。
一支軍隊,在運動中保持陣型不亂,已是極難。
而這支軍隊,卻能在運動中進行復雜的兵種輪換和陣型交替,這簡直是匪夷所的。
這代表著每一名士兵不僅要記住自己的位置,還要記住數種乃至十數種變化后自己應該在的位置,更要在嘈雜的戰場上,僅憑旗號和鼓聲,就做出最快最準確的反應。
朱雄英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藍玉練的是兵鋒,是銳氣。
而王弼練的,是兵勢,是韌性。
一剛一柔,一攻一守,相得益彰。
最后,輪到了老成持重的郭英。
他沒有像前兩人那樣高聲呼喝,只是緩緩舉起手中的令旗,猛地向下一揮!
“合練!風林火山!”
這一次,不再是部分軍隊的演練,而是近萬人的集體動作!
那股沉寂的勢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了!
“其疾如風!”
整個大陣瞬間化整為零,又在瞬息間于數個不同的位置重新集結成小型的攻擊陣型,其速度之快,簡直匪夷所思。
“其徐如林!”
所有的小陣又緩緩靠攏,重新組成一個巨大的方陣,旌旗招展,靜默如林,淵渟岳峙。
“侵掠如火!”
戰吼再起,這一次,不再是單純的陣型變化,而是模擬真實的戰場搏殺。
刀盾手與長槍手交錯掩護,弓箭手在后排拋射箭雨,雖無箭矢,但動作整齊劃一,氣勢駭人,整個大陣如同一團燃燒的烈火,向著假想的敵人席卷而去。
喊殺聲、兵器碰撞的模擬聲、沉重的腳步聲,匯成了一曲令人熱血沸騰的戰爭交響曲。
“不動如山!”
所有的攻勢戛然而止,大軍再次恢復了最初的靜默,仿佛剛才那毀天滅地般的攻擊從未發生過。
動靜之間的極致轉換,將這支軍隊的控制力、執行力以及那股深入骨髓的殺伐之氣,展現得淋漓盡致。
高臺之上,一片寂靜。
朱雄英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胸中的豪情幾乎要滿溢而出。他看著下方那片鋼鐵洪流,看著那一張張年輕或滄桑,卻同樣堅毅的面龐,心中的滿意已經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他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同樣心潮澎湃的三位將軍,一字一句地說道:
“傳我將令!今日參加演武的所有將士,每人,賞銀十兩!”
此言一出,藍玉、王弼、郭英三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無以復加的震驚。
“殿下,萬萬不可!”
藍玉第一個叫了起來,他急切地說道:
“這可是近萬名士卒!每人十兩,那可就是,近十萬兩白銀啊!國庫雖有盈余,但如此犒賞,前所未有,恐怕會動搖國本!”
王弼也連忙附和:
“是啊,殿下。將士們為國效力,本是分內之事。如此重賞,恐驕兵悍將之心。況且,朝中言官若是知曉,必然會群起而攻之。”
郭英最為老成,他思慮得更遠:“殿下,今日賞了十兩,那下次呢?將士們的胃口一旦被養大,日后若無此重賞,怕是會心生怨懟。此非長久之計啊。”
他們說的都是老成之言。
如此規模的賞賜,在大明開國以來,從未有過。這筆錢,足以裝備一支數千人的新軍了。
然而,朱雄英卻只是淡淡一笑,他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稍安勿躁。他的目光望向遠方的田野,聲音平靜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三位將軍的顧慮,我明白。但是,時代變了。”
他轉回頭,看著一臉困惑的三人,繼續說道:“你們可知土豆、紅薯為何物?此二物,乃是高產祥瑞!如今,已經在應天府周邊開始大規模推廣。最多兩三年,我大明將再無饑饉之憂!糧食不再是問題,就意味著朝廷的賦稅壓力會大大減輕,國庫會以一種你們無法想象的速度充盈起來。”
朱雄英的目光掃過下方依舊靜立的士兵們,聲音中帶上了一絲溫情與堅定:
“我有錢,為什么不賞給為我大明流血犧牲的將士?讓他們吃飽穿暖,讓他們的家人過上好日子,讓他們知道,他們為這個國家賣命,是值得的!我就是要讓天下人都看看,我朱雄英的兵,就是天底下最精銳、待遇最好的兵!”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斬釘截鐵:
“至于驕兵悍將之心?哼,只要我大明國力蒸蒸日上,只要我能給他們更好的,他們便只會對我愈發忠誠!錢,要花在刀刃上。而我大明的軍隊,就是最鋒利的刀刃!此事不必再議,照我說的去辦!”
三位將軍被朱雄英這番話說得心神巨震。
他們雖然都是軍中宿將,但對于土豆、紅薯這些東西的戰略意義,顯然沒有朱雄英看得那么透徹。
但在皇太孫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和充滿霸氣的宣言下,他們心中的擔憂漸漸被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所取代。
是啊,有錢了,為什么不給士兵?讓他們過好日子,他們才會心甘情愿地為你去死!
“臣遵命!”
三人對視一眼,齊齊躬身領命。
當皇太孫殿下賞賜每人白銀十兩的消息,由各級將官層層傳遞下去時,整個校場先是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的士兵都愣住了,他們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
十兩白銀?那是什么概念?
一個普通的農戶家庭,一年到頭的開銷,省吃儉用也不過幾兩銀子。
十兩銀子,足夠他們給家里換幾十畝地,或者蓋一座新房子了!
短暫的寂靜之后,是山崩海嘯般的歡呼!
“皇太孫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大明萬年!殿下萬年!”
近萬名鐵血漢子,在這一刻激動得滿臉通紅,他們瘋狂地揮舞著手中的兵器,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著,宣泄著心中的狂喜與感激。那股剛剛還冰冷肅殺的勢,瞬間被一股狂熱的崇拜和忠誠所取代。
演武結束,士兵們三三兩兩地散開,但興奮的議論聲卻久久沒有平息。
“老張,你聽到了嗎?十兩!是十兩白銀啊!俺的娘欸,俺這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多錢!”
一個年輕的士兵激動地抓住旁邊老兵的胳膊。
“廢話,俺又不是聾子!”
老兵雖然故作鎮定,但那咧到耳根的嘴角卻出賣了他,
“俺當了十年兵,見過最大的賞賜,就是當初打下大都,陛下賞的一兩銀子。皇太孫殿下這手筆,嘖嘖,真是沒得說!”
“就是!以后誰敢說皇太孫殿下一句不是,我第一個跟他拼命!這錢拿回家,俺婆娘和娃兒今年冬天就能穿上新棉襖了!”
“沒錯!為殿下賣命,值了!”
士兵們的議論樸實而真摯。
對于他們來說,皇太孫給的不僅僅是錢,更是對他們價值的認可,是對他們這些底層軍戶的關懷。
這份恩情,足以讓他們銘記一生,并以死相報。
另一邊,在巨大的中軍大帳內,朱雄英與藍玉、王弼、郭英三人分主次坐下。
帳內的氣氛有些微妙。
三位將軍還沉浸在剛才的震撼之中,既為朱雄英的魄力,也為那即將到手的神異作物而感到心潮起伏。
朱雄英喝了一口茶,看著三人,忽然微微一笑:
“今日請三位將軍來,除了檢閱軍隊,還有一樣好東西,要送給三位。”
藍玉等人聞言一愣,紛紛疑惑起來。
還有好東西?
難道比那畝產百石的祥瑞還珍貴?
他們實在想不出,到底是什么東西,能讓皇太孫如此鄭重其事。
“殿下,不知是何物?”
郭英小心翼翼地問道。
朱雄英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懷中緩緩取出了幾個物件,輕輕地放在了面前的桌案上。
那是十個精致小巧的白玉瓶,玉質溫潤,在帳內的光線下散發著柔和的光澤。
而在玉瓶旁邊,是兩本線裝的冊子,封皮是某種不知名的獸皮,看起來古樸而神秘。
“這是...”
藍玉好奇地伸長了脖子。
朱雄英將其中三個玉瓶分別推到三人面前,然后又將那兩本冊子遞了過去,緩緩說道:
“這瓶中裝的,是‘靈水’。而這兩本冊子,一本名為《鍛血法》,另一本,名為《天牛鍛體術》。”
靈水?
鍛血法?
天牛鍛體術?
這幾個名字一出來,三位久經沙場、心志堅毅的將軍,臉上同時露出了古怪至極的表情。
藍玉性子最急,他一把抓過那本《天牛鍛體術》,翻開一看,只見上面畫著一個個姿勢扭曲、奇形怪狀的人體圖譜,旁邊還配著一些諸如引天地之氣淬煉筋骨、氣走周天,力達萬鈞之類故弄玄玄的文字。
他越看,臉上的表情就越是精彩。
看了半晌,他終于忍不住,噗嗤一聲,隨即爆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殿下,恕臣失禮!哈哈哈哈,您這是從哪個江湖騙子手里買來的玩意兒?天牛鍛體術?還引天地之氣?這不就是那些說書人口中的武功秘籍嗎?這東西要是能練成,我藍玉把腦袋擰下來給您當球踢!”
藍玉笑得前仰后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戎馬一生,信奉的是實打實的刀槍和力量,哪里會相信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
郭英和王弼也翻看了那本《鍛血法》,里面的內容同樣玄之又玄,講的是如何用一種特殊的呼吸法門,配合觀想,來錘煉自身血液,達到血如汞漿,氣力自生的境界。
兩人的反應雖然沒有藍玉那么夸張,但也是相視苦笑,連連搖頭。
“殿下,這,恐怕真是無稽之談。”
王弼委婉地說道,“強身健體,靠的是日復一日的打熬筋骨,負重操練。這種單靠呼吸和想象的法子,聞所未聞啊。”
郭英也嘆了口氣:“殿下愛護我等之心,臣等感激不盡。但這等江湖術士的騙局,您可千萬不能再信了。”
他們三人,都是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見過的奇人異事不少,但就是因為見得多了,才更不相信這種一蹴而就的神功。
在他們看來,這百分之百是某個膽大包天的騙子,編出來糊弄皇太孫的。
面對三人的質疑和藍玉近乎無禮的大笑,朱雄英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惱怒。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等到藍玉笑聲漸歇,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嚴:
“修煉它。”
簡單的三個字,讓帳內的笑聲和質疑聲戛然而止。
藍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著朱雄英,有些難以置信:
“殿下,您是說讓我們現在就練這個?”
“對,就是現在。”朱雄英點了點頭,“按照上面的圖譜和法門,試一試。”
三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和荒唐。這簡直就像是逼著一個百戰名將去相信跳大神能治病一樣可笑。
可是,他們能拒絕嗎?
不能。
朱雄英是皇太孫,是未來的皇帝,他的命令,哪怕再荒謬,他們也必須遵守。
“好吧。”
藍玉第一個妥協了,他撓了撓頭,一臉的不情不愿,
“臣就當是活動活動筋骨了。殿下,要是練岔了氣,您可得負責啊。”
說著,他便有模有樣地,按照《天牛鍛體術》上第一個圖譜蠻牛望月的姿勢,笨拙地擺開了架勢。那姿勢極為別扭,要求單足站立,身體后仰,雙臂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向上伸展。
郭英和王弼也嘆了口氣,無奈之下,盤膝坐下,開始嘗試《鍛血法》里記載的呼吸法門。
一開始,三人都只是抱著應付差事的心態。藍玉甚至還在擠眉弄眼,覺得自己的姿勢滑稽可笑。
然而,漸漸的,他們發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按照冊子上的指示,藍玉在擺出姿勢的同時,開始配合一種特殊的呼吸節奏。
吸氣綿長,呼氣急促。
幾個呼吸之后,他突然感覺,自己的四肢百骸之中,仿佛有無數只螞蟻在爬,一股又麻又癢的感覺從骨髓深處透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