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春明這次是真下了血本,也展現了他那八面玲瓏的本事。他不僅請動了那位指揮部辦公室的副主任,還通過副主任,迂回地聯系上了王副總指揮的秘書。幾瓶好酒,幾條好煙,再加上韓春明那能把死人說話的嘴皮子,總算把事情敲定了。
見面的機會安排在一次“非正式的技術交流”場合——就在指揮部附近的一家裝修還算雅致的茶樓里。用那位副主任的話說:“王指揮對技術很重視,聽說你們是北方來的專家,對新型建筑材料有研究,很有興趣見一見。不過時間緊,只能給你們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足夠了。林凡要的就是一個開口的機會。
見面這天,林凡特意穿上了中山裝,顯得穩重干練。他沒帶太多人,只讓考察團里那位經驗最豐富、言辭最穩妥的老工程師陪同,韓春明則作為引薦人作陪。
王副總指揮是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人,身材微胖,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些疲憊,但眼神很銳利,透著一股長期負責具體事務的干練和審慎。
“王指揮,您好!冒昧打擾了。”林凡不卑不亢地上前握手,“這位是我們紅星軋鋼廠技術研發部的劉工。”
雙方寒暄落座。王指揮顯然時間寶貴,開門見山:“聽小張(指那位副主任)說,林工和劉工對建筑鋼材有些新的見解?我們特區建設任務重,節奏快,很需要各方面的技術支持啊。”
“王指揮客氣了。”林凡微微一笑,沒有直接切入主題,而是先從宏觀談起,“我們這次南下,主要是考察學習。特區的建設速度和規模,確實讓我們大開眼界,也深深感受到了國家推進改革的決心和力度。作為工業戰線的一員,我們覺得,應該為這片熱土貢獻一份力量。”
這話說到了王指揮的心坎上,他臉色緩和了不少,點了點頭:“是啊,時間緊,任務重,很多方面都在摸索前進。”
“正是在這種高速發展下,一些基礎性的質量環節,才更需要牢牢把住關。”林凡話鋒微微一轉,語氣依然平和,卻帶著分量,“我們這幾天在參觀學習的過程中,也順便對市場上流通的一些建筑鋼材做了一些簡單的調研和分析。”
王指揮的眉頭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哦?有什么發現嗎?”
林凡給旁邊的劉工使了個眼色。劉工會意,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份檢測報告和幾份鋼材樣本的照片,輕輕推到王指揮面前。
“王指揮,您請看。”林凡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技術人員的嚴謹,“這是我們隨機從市場上,包括某個大型在建商業中心工地外圍,獲取的幾種鋼材樣本,委托本地檢測機構做的分析報告。結果顯示,部分產品,尤其是標注為‘北陽鋼廠’生產的這批,其力學性能,特別是延伸率和耐腐蝕性,處于國家標準的臨界值甚至略微偏低。這意味著,其安全余量不足,在長期負載或者意外情況下,存在脆性斷裂的風險。”
王指揮的臉色瞬間變得嚴肅起來,他拿起那份報告,仔細地翻看著上面的數據,又拿起照片對比著鋼材上的銘牌標記。他久經沙場,自然明白這些數據意味著什么。
“這份報告……可靠嗎?”他抬起頭,目光如炬地盯著林凡。
“檢測機構具備資質,樣本來源……雖然不便明說,但確保真實。”林凡坦然應對,“我們并非針對任何特定廠家,只是出于技術人員的職業操守,覺得有必要向主管部門反映這個可能存在的普遍性隱患。畢竟,萬丈高樓,基礎不牢,地動山搖。”
王指揮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報告上輕輕敲擊著。茶室里的氣氛有些凝滯。韓春明緊張得手心冒汗,生怕這位領導下一秒就拍桌子罵他們多管閑事。
然而,王指揮并沒有發怒。他深吸一口氣,看著林凡,眼神里多了幾分審視和探究:“林工,你們告訴我這些,目的是什么?僅僅是為了提醒我們?”
林凡知道關鍵時刻到了,他坐直身體,目光坦誠:“王指揮,于公,我們不愿看到任何可能的安全事故發生,這關乎特區建設的聲譽和人民的安危。于私,我們紅星軋鋼廠剛剛成功研發并量產了一種新型高性能建筑鋼材,各項性能指標,尤其是安全余量和耐久性,遠超國家標準。我們認為,它非常適合特區這種高標準、快節奏的建設需求。我們希望能得到一個公平參與市場競爭、接受嚴格檢驗的機會。”
林凡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公心,也坦陳了私意,合情合理。
王指揮盯著林凡看了足足有十秒鐘,仿佛要把他看穿。終于,他緩緩開口,語氣凝重:“你們提供的這個情況,非常重要!我會立刻安排人手,對工地上所有批次的鋼材進行抽檢復查!如果情況屬實……”他沒有說下去,但眼神里的厲色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頓了頓,語氣稍微緩和:“至于你們的新型鋼材……光靠一份報告和幾句話是不夠的。我們需要看到實實在在的性能證明。”
林凡立刻接口:“我們隨時可以提供樣品,接受指揮部指定的任何檢測,包括和最嚴格的國際標準進行對比!我們對自己的產品有絕對信心!”
王指揮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權衡。最終,他點了點頭:“好!既然你們這么有信心,那我就給你們一個機會。明天上午,帶著你們的樣品,到指揮部旁邊的材料檢測中心來。我會安排人,用我們這里最嚴格的設備和方法,當場檢測!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