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的江邊天色已經(jīng)暗了下來，現(xiàn)在不光是錯過回設計院的輪渡，就連返回柴油機廠的最后一班公交車也過了點。在林啟康的邀請下，王北海無奈搭上廠長自行車，今晚借宿廠長家。
林廠長錯過了輪渡回來免不了被妻子埋怨，不過礙于王北海在，其妻子也只是稍微抱怨了兩句，便去廚房給二人做吃的。
晚上，王北海盤腿坐在林啟康家的床上，身上蓋著一床新被子，是林廠長的妻子剛從柜子里翻出來的，透著樸實的暖意。
餐桌上搪瓷碗還殘留著面條的余溫，旁邊一小碟花生米被吃得只剩小半，喝空的老酒瓶子斜斜地靠在墻角，酒氣混著花生米的香氣，在不大的屋子里彌漫。林啟康給自己和王北海各倒了一杯剛泡好的滾燙茶水，白汽氤氳。
“來，喝口熱茶暖暖身子。”林啟康的聲音在安靜的夜里顯得格外醇厚，他把其中一杯推到王北海面前。
王北海端起水杯抿了一口，醇香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夜里的寒氣。
“你可別小看咱們楊浦區(qū)，”林啟康呷了口茶，“上海柴油機廠在這兒扎根這么多年，可不是單單一個工廠那么簡單。它是咱們區(qū)的支柱產(chǎn)業(yè)，是無數(shù)家庭的生計所系，更是楊浦區(qū)工業(yè)發(fā)展的風向標。”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像是穿透了夜色，看到了更遠的將來，“這些年，柴油機廠的技術一直在革新，產(chǎn)能也在不斷提升，可光靠咱們這些廠子的生產(chǎn)規(guī)模撐不起整個區(qū)的發(fā)展。我琢磨著，以后楊浦區(qū)得圍繞著這些大廠，發(fā)展配套的上下游產(chǎn)業(yè)，讓產(chǎn)業(yè)鏈串起來，這樣才能形成合力，咱們區(qū)的經(jīng)濟才能真正活起來。”
王北海聽得認真，他沒想到這位平日里在工廠里一心撲在生產(chǎn)上的廠長，談起楊浦區(qū)的建設和發(fā)展時，竟有如此多獨到的見解。他一直埋頭于火箭項目的技術研發(fā)，很少有機會這樣靜下心來，聽人從區(qū)域發(fā)展的角度談論這些。林啟康的話條理清晰，句句都落在實處，沒有空泛的口號，全是基于多年在楊浦區(qū)生活與工作的觀察和思考。
“廠長，您說的配套產(chǎn)業(yè)，具體是指哪些方面？”王北海忍不住問道，語氣里帶著幾分好奇。
“比如零部件加工、模具制造，還有運輸、倉儲這些，”林啟康掰著手指細數(shù)，“柴油機廠生產(chǎn)需要大量的零部件，現(xiàn)在不少都是從外地調運，成本高，還容易耽誤工期。要是咱們工業(yè)區(qū)里能有幾家靠譜的零部件加工廠，既能降低柴油機廠的生產(chǎn)成本，還能帶動一批就業(yè)，這不就是雙贏嗎？還有運輸，咱們楊浦區(qū)靠江，輪渡、碼頭都是優(yōu)勢，把這些資源利用好，貨物運輸通暢了，企業(yè)發(fā)展起來也更有底氣。”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話題從楊浦區(qū)的工業(yè)布局，聊到民生改善，又說到城市建設。王北海發(fā)現(xiàn)，林啟康雖然只是個機械廠的廠長，卻有著廣闊的視野和深沉的責任感，他心里裝著工廠，裝著職工，更裝著整個楊浦區(qū)的未來。這樣的認知，讓王北海對這位廠長更添了幾分敬重。
聊著聊著，林啟康話鋒一轉，目光落在王北海臉上，帶著幾分試探：“小王啊，我看你是個有真本事的人，專業(yè)能力強，做事又踏實穩(wěn)重。我聽說你們這個火箭項目是國家重點工程，等項目結束了，你們這些技術人才，后續(xù)的分配問題有眉目了嗎？”
王北海心里一動，隱約猜到了林啟康的意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如實說道：“目前還不太清楚，我們都是聽上級安排，項目沒結束，暫時還沒考慮過后續(xù)的工作分配。”
“這樣啊，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咱們機械廠現(xiàn)在正缺你這樣的專業(yè)人才。你要是愿意來我們廠，待遇方面你盡管提，工資肯定比你現(xiàn)在高，住房我們也能解決，廠里還能給你配個技術團隊，讓你放開手腳搞研發(fā)。你想想，咱們廠雖然比不上設計院那么高大上，但也是實實在在為國家建設做貢獻，你來了，肯定能大有作為。”林啟康語氣里帶著明顯的誠意。
林啟康的話說得懇切，眼神里滿是期待。王北海心里有些為難，他對火箭事業(yè)有著近乎執(zhí)著的熱愛，從投身這個項目的第一天起，他就沒想過要中途放棄，他渴望能一直留在這個領域，為國家的航天事業(yè)貢獻自己的力量。可林啟康如此看重他，一番盛情相邀，他又不好直接拒絕，免得傷了對方的面子，更何況之前在廠里，當著林嘉嫻的面他就婉拒過一次，現(xiàn)在他就更不好把話說得太死。
“廠長，您的好意我心領了，我非常感謝您這么看重我。只是我對火箭項目感情很深，從項目啟動到現(xiàn)在，我全程參與，心里始終盼著能把這個項目做好，看著火箭成功發(fā)射。至于以后的工作，我還是想先專注于眼前的項目，后續(xù)的安排，真得等上級通知下來再說。”王北海斟酌著詞句，語氣誠懇。
林啟康看著王北海堅定的眼神，心里已然明白了他的心意。他沒有再繼續(xù)勸說，只是笑了笑端起茶杯：“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人各有志，能為自己熱愛的事業(yè)奮斗，是件好事。來，咱們不說這個了，喝茶。”
兩只搪瓷杯輕輕碰撞，發(fā)出清脆的聲響，剛才略顯尷尬的氣氛瞬間消散。王北海松了口氣，心里感激林啟康的通透。
就在這時，林啟康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話鋒一轉，眼神里帶著幾分試探看向王北海：“小王，我那侄女小嫻，這孩子性子直，心地善良，對你的心思，我這個做大伯的都看在眼里。你們倆天天在廠里一起工作，相處的時間也不少，你有沒有仔細想過，你們兩人的關系，還有以后的發(fā)展？”
王北海聞言，臉上瞬間紅了，他怎么也沒想到，林啟康會突然提起這件事。
“我們現(xiàn)在挺好的，以后的事順其自然吧。”王北海認真地說。
“蠻好的，那你有沒有考慮以后留在上海，小嫻在上海生活習慣了，去其它地方恐怕難以適應。”林啟康點了點頭盯著王北海說道。
留在上海？王北海從林啟康的話里話外都能聽出他是想讓自己當上門女婿的意思，可是，以后的事他真的沒想過，更不知道如何回答對方。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什么，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只能紅著臉，眼神躲閃著，訥訥地說不出話來，一時間氣氛有些尷尬。
林啟康看著王北海這副模樣，心里也猜不透他真實的想法。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別的顧慮？他沒有再追問，免得讓王北海太過難堪。他再次端起茶杯，朝著王北海揚了揚：“嗨，咱們就是隨便聊聊。”
“嗯。”王北海連忙端起茶杯，大口喝著，借著喝水的動作掩飾自己的尷尬。
好在這個略顯敏感的話題沒有持續(xù)太久，兩人很快又聊到了正在進行的火箭項目。一提到這個，王北海眼中的局促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掩飾不住的熱情和專注，整個人都變得滔滔不絕起來。
“林廠長，咱們這個火箭項目很多技術都是空白，沒有經(jīng)驗可以借鑒，我們只能一點點摸索，一次次試驗。失敗了就總結經(jīng)驗教訓，再重新來。”王北海的眼神里閃爍著光芒，語氣里滿是堅定，“魯迅先生在《故鄉(xiāng)》的結尾說過，這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我覺得用這句話來形容我們現(xiàn)在做的火箭事業(yè)，再貼切不過，也再形象不過了。我們現(xiàn)在就是在走一條沒有人走過的路，雖然艱難，但只要我們堅持下去，就一定能走出條屬于我們自己的航天道路，肯定能把火箭造出來。”
林啟康聽得連連點頭，臉上露出贊許的神色：“說得好，就是要有這種敢闖敢試的勁頭。國家的強大，就是靠你們這些肯鉆研、肯吃苦的年輕人。不管是搞工業(yè)，還是搞航天，道理都是一樣的，只要認準了方向，堅持不懈，就沒有辦不成的事。”
兩人越聊越投機，從火箭項目的技術難題，聊到國家的工業(yè)發(fā)展，從各自的成長經(jīng)歷，聊到對未來的期許。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床上，映出兩個促膝長談的身影。不知不覺間，時針已經(jīng)指向了午夜十二點。
就在這時，院子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砰砰砰的敲門聲，伴隨著張慧芬焦急的呼喊：“大哥，大嫂，在家嗎？小嫻出事了！”
林啟康和王北海同時一愣，臉上的談興瞬間被打斷。林啟康連忙起身下床：“怎么回事？小嫻出什么事了？”
他快步走到門口，拉開門栓。門一打開，林啟明和張慧芬兩人就急匆匆地闖了進來，兩人臉上都帶著掩飾不住的慌亂和焦急，頭發(fā)被風吹的有些凌亂，顯然是一路奔波而來。
當看到屋里的王北海時，林啟明和張慧芬都愣住了，眼神里滿是意外。他們顯然沒想到，王北海會在林啟康家里。
但此刻，他們已經(jīng)顧不上這些，張慧芬一把抓住林啟康的胳膊，聲音帶著哭腔：“大哥，不好了，小嫻，小嫻她整晚都沒有回家，我們倆從天黑找到現(xiàn)在，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都沒找到她的人影。以前她可從來沒有這么晚回去過，也從來不會不跟家里打招呼，她肯定是出事了，肯定是出事了！”
“什么？”王北海聞言，渾身猛地一怔。林嘉嫻這么晚了還沒回家？他下意識地想開口詢問情況，想知道他們都找了哪些地方，有沒有什么線索，但張慧芬語速太快，情緒又太過激動，根本不給別人插話的機會，他只能站在一旁，心里急得像火燒一樣，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焦急之色。
林啟康的臉色也瞬間變得凝重起來，他按住張慧芬的胳膊沉聲道：“慧芬，你先別著急，慢慢說。廠里找了嗎？會不會是在廠里加班，忘了時間？”
“找了，怎么沒找！”林啟明接過話頭，語氣里滿是焦慮，“我們去廠里找過了，工人們早就下班了，車間里、辦公室里都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能找的地方，我們都找遍了，就是沒看到小嫻的影子。”
“大哥，儂認識的人多，路子廣，儂快幫忙打聽打聽，想想辦法啊！”張慧芬抓著林啟康的手，眼淚都快掉下來了，聲音里充滿了無助。她轉過頭，又看向王北海，眼神里帶著一絲希冀和急切：“小王，你們兩個平時在廠里不是都在一起工作嗎？形影不離的，儂有沒有看到小嫻去哪兒了？她下班的時候跟儂說過什么嗎？”
王北海定了定神，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他回憶著下午離開工廠時的情景，有些急促地說道：“我今天走得早，本來是準備回設計院的，但是沒趕上最后一班輪渡，正好碰到廠長，就跟他一起回來了。我走的時候，小嫻還在廠里呢，她當時正在整理圖紙，說要把今天的工作收尾了再走，沒說要去別的地方。”
聽了王北海的話，張慧芬的情緒變得更加激動了，她踉蹌著后退了一步，雙手緊緊地攥在一起，手指都泛白了，嘴里不停地念叨著：“這可怎么辦啊？她一個女孩子，這么晚了還沒回家，到底去什么地方了？會不會遇到什么危險了呀？”她的身體微微顫抖著，急躁不安的情緒蔓延開來。
林啟康的妻子連忙走上前，拉住張慧芬的手柔聲安慰道：“慧芬，你別太著急，吉人自有天相，小嫻這孩子聰明機靈，肯定不會有事的。咱們再好好想想，再找找，說不定她就是去哪個同事家了，忘了跟家里說。”
“是啊，慧芬，你先冷靜下來，著急也解決不了問題。”林啟康也沉聲道，他的臉上雖然也帶著擔憂，但眼神卻依舊沉穩(wěn)，“現(xiàn)在不是慌亂的時候，我們得好好安排一下，分頭去找，這樣才能提高效率。”
林啟康迅速理清思路，開始做安排：“我和你大嫂再回廠里一趟，看看有沒有什么別的線索。小王，你去敬老院找常主任和大民同志，帶著他們在附近找找。啟明，你陪著慧芬立刻趕回家里，看看小嫻是不是已經(jīng)回家了，要是還沒回，就發(fā)動街坊鄰居們，在家附近的幾條街找找。”
做好了安排，林啟康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幾人，語氣堅定地說道：“咱們就這么分三路去找，不管找沒找到，一個小時后，都到機械廠和江園里中間的敬老院匯合。如果到時候還是沒找到小嫻，咱們就一起去報公安，讓公安同志幫忙找，他們辦法多，人也多，總能找到線索。”
“好，好，就按大哥說的辦！”林啟明連忙點頭，現(xiàn)在他也沒了主意，只能聽從林啟康的安排。
張慧芬也強忍著內心的焦急，點了點頭，她知道現(xiàn)在只有分頭行動，才有更多的希望找到女兒。
當下，五人不再耽擱，各自行動起來。林啟康和妻子匆匆披上外套，就朝著工廠的方向趕去。林啟明扶著情緒依舊不穩(wěn)定的張慧芬，也快步往家里走去。
王北海更是一刻也不敢耽誤，他辭別了林啟康等人，轉身就朝著敬老院的方向狂奔而去。夜色深沉，路上沒有路燈，只能借著微弱的月光辨認方向。清冷的風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他卻渾然不覺，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找到林嘉嫻，絕不能讓她出事。
敬老院里一片寂靜，大多數(shù)人都已經(jīng)進入了夢鄉(xiāng)。王北海趕回敬老院，用力地拍打著大門，嘴里大聲喊著：“老周師傅，快開下門。”
喊了幾聲后，敬老院的值班室里亮起了燈，緊接著，老周師傅披著衣服，睡眼惺忪地走了出來：“誰啊？這么晚了，有什么事？”
“是我，王北海，我有急事找常主任他們。”王北海站在門口焦急地喊。
老周師傅見是住在這里的王北海便掏出鑰匙從里面開了大門。
老常和大民這時候也聽到動靜，披著衣服帶著困意從屋里走了出來。
“大海啊，你怎么沒回設計院？這么晚出什么事了？”老常走近后疑惑地問道。
“常主任，大民哥，林嘉嫻失蹤了，我們找了半天都沒找到，想請您和大民哥幫忙在附近找找。”王北海急切地說道。
“什么？林嘉嫻失蹤了？”老常聞言瞬間清醒了，臉上的睡意一掃而空，“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會失蹤？”
“具體情況我也說不清楚，時間緊迫，咱們邊找邊說。”王北海沒時間再多做解釋。
三人剛要往外走，敬老院里幾個被吵醒的大爺大娘也紛紛從房間里走了出來，詢問發(fā)生了什么事。當?shù)弥旨螊故й櫫耍蠹叶挤浅嵝模娂姳硎疽黄饚兔ふ摇?br/>“小嫻那孩子多好啊，懂事又有禮貌，肯定不能出事。”
“是啊，咱們一起找找，人多力量大。”幾位大爺大娘說著便穿上外套，自發(fā)地加入了尋找的隊伍。
王北海心里一陣感動，連忙說道：“謝謝各位大爺大娘，麻煩大家了。咱們分頭在敬老院周邊的幾條街找找，有什么消息立刻喊一聲。”
眾人紛紛點頭，立刻分散開來，朝著不同的方向找去。
夜色中，數(shù)道身影在街道上穿梭，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不停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