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二十出頭,穿著件黑色的風衣,料子看著就好,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腳上是雙锃亮的皮鞋,鞋尖都能照見人影。最扎眼的是他大晚上還戴著副墨鏡,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線條有些刻薄的嘴角。
他收起傘往墻角一靠,抖了抖風衣上的水珠,動作散漫,卻帶著股說不出的囂張。這人正是丁阿飛,東平街有名的小開,這半條街的房子都是他家的,靠著祖產收租過活,整天游手好閑,刁鉆撮掐,專愛欺壓窮人。
老板娘阿香伸頭一看來人是房東,趕緊從后廚跑出來,臉上堆著笑:“飛哥,這么晚了還出來,搞些宵夜吃吃啊?您坐,稍等哈,我這就給您安排。”她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聲音都有些發顫。
丁阿飛嗤了聲,摘下墨鏡隨手往桌上一扔,露出雙吊梢眼,眼神里滿是不屑。他大搖大擺地走到王北海他們旁邊的桌子坐下,把腿往另一張椅子上一翹:“不急,咱們先來談談這房租的事情,談妥當了再弄個小酒咪咪也不遲。”
阿香臉上的笑僵住了,不解地問道:“飛哥,不是還沒到收租的時候嗎?這個月的房租我剛交完啊。”
丁阿飛把玩著手里的墨鏡,漫不經心地說:“阿拉可不是來跟儂收租的,是告訴儂下個月房租就要漲到 18塊。”
“18塊?”阿香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咱們談好的是 16塊的呀,怎么好隨便漲價的啦?冬季生意清淡的很,一天也賺不了幾個錢……”
阿香說著眼圈就紅了,蹲下去撿抹布時,肩膀微微發抖:“我男人去年生了場大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積蓄,現在還臥在床上,兩個娃要上學堂,一家人就靠這小飯館活命……飛哥,您就行行好,別漲了好不好?”
丁阿飛皺了皺眉,不耐煩地踢了踢桌子:“只漲了2塊而已,現在什么不漲價?米漲了,煤漲了,連醬油都漲了,阿拉漲儂2塊房租怎么啦?”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刁鉆的笑,“下下個月還要漲,漲到20塊,儂不租有的是人排隊等著租呢。”
阿香聞言站起身,嘴唇哆嗦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18塊……我真的付不起啊,這飯館本小利薄,除去本錢和現在的房租,剩不下幾個錢,再漲,這飯館就真的開不下去了……”她聲音越來越低,帶著濃濃的絕望,“我一家人可怎么辦啊!”
丁阿飛卻像是沒聽見,從風衣口袋里掏出根煙叼在嘴上,阿香趕緊摸出火柴給他點上。他吸了口煙,吐出個煙圈,慢悠悠地說:“開不下去就別開了,女人家拋頭露面也不容易,讓儂男人出去找活干唄。”
“他要是能干活,我還能這么難嗎?”阿香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終于掉了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油膩的圍裙上。
“那儂就去做點別的,瞧儂還有幾分姿色,出去掙個快活錢,沒有門路,阿拉可以幫儂介紹。”丁阿飛捏著下巴盯著阿香上下打量。
王北海在旁邊聽得眉頭直皺,手里的酒杯“咚”地一聲擲在桌上,酒都灑出來了些。他剛要開口,就被譚濟庭按住了,譚濟庭沖他搖了搖頭,示意他別多管閑事。
可王北海哪忍得住,他猛地站起身,走到丁阿飛桌前:“我說你這人怎么回事?談好的房租怎么能隨便漲價?還滿嘴噴糞,真是恬不知恥!”
丁阿飛抬眼瞥了面前之人一眼,又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滿是輕蔑:“儂算個什么東西?這是阿拉的房子,阿拉想租多少就租多少,關儂屁事?”
王北海強壓著心里的火氣,盡量讓語氣平靜:“話不能這么說,做生意講究的是誠信,當初說好16塊,現在說漲就漲,不合適吧?”
“誠信值幾個錢?”丁阿飛翻了個白眼,也騰地站起身,指著王北海的鼻子,“阿拉跟儂講誠信,儂愿意給阿拉錢花嗎?小赤佬,別多管閑事,不然別怪阿拉不客氣!”
說著,他伸手就想去推王北海。王北海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用力往下一拉。
“啊……”丁阿飛疼得叫了一聲,腰瞬間彎了下去,像只被拎住脖子的黃雞,臉上的囂張勁兒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痛苦的表情。
“儂敢跟阿拉動手?反了天啦!”丁阿飛疼得齜牙咧嘴,另一只手想去掰王北海的手,卻怎么也掰不開。
王北海手上又加了點勁,冷冷地說:“說話就說話,動手動腳干什么?”
丁阿飛見拿對方沒有辦法,就轉頭沖著老板娘阿香吼道:“儂個臭八婆,阿拉說今天怎么這么硬氣,原來是仗著有人給儂撐腰!是不是跟這小赤佬睡了,讓這小子替儂出頭?”
“飛哥,不是的,他們只是來吃飯的……”阿香嚇得臉色發白,趕緊上前想拉開他們,對于丁阿飛的侮辱之言也沒空理會,她不敢把事情鬧大,等這些客人走了,以丁阿飛的性子,倒霉的還是她。
“快放開!”丁阿飛疼得額頭上冒出汗珠,“儂知道阿拉是什么人嗎?阿拉爸爸是丁記商行的老板,在徐家匯誰不認識我丁阿飛?惹惱了我,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鄭辛強在旁邊攥緊了拳頭,指節“咔咔”響,譚濟庭也皺著眉站了起來,黃永清則緊張地攥著衣角,手心全是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兩人。
角落里的老先生卻像是沒瞧見這一幕,依舊慢悠悠地喝著黃酒,仿佛眼前的沖突與他無關。
王北海冷笑一聲:“丁記商行?沒聽過。我只知道你叫阿飛,阿飛在我們北方就是街溜子,用你們上海話叫:小癟三!”
“儂罵誰小癟三?”丁阿飛氣得臉都紅了,掙扎著想掙脫。
王北海手上猛地一松,丁阿飛沒防備,踉蹌著后退了幾步,差點摔倒。
丁阿飛站穩后,邊朝門口退邊指著王北海罵道:“小赤佬,有種別走,儂給阿拉等著,阿拉非找人卸儂條胳膊!”
這時大民和老常也出來喝酒解悶,站在飯館門口恰好撞見了這一幕。
大民本就性子直,遇見不平事,則義憤填膺,要出手教訓丁阿飛,卻被老常一把攔住。
“好啊,你們,都跟我丁阿飛作對是吧?咱們走著瞧!”丁阿飛見勢不妙放下一句狠話就要離開。
“還有儂,等著阿拉來收鋪子吧!”丁阿飛又換上了刁鉆撮掐的嘴臉惡狠狠地轉頭沖阿香說道。
阿香焦急,手不停搓著腰間圍裙,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這時,一直沒說話的老者突然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股威嚴:“阿飛,差不多就行了。”
丁阿飛聽到這聲音,像是被針扎了一下,猛地轉過頭,看清說話的人時,他臉上的怒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慌亂,腰也不自覺地彎了下去:“老爺叔,您怎么在這兒?阿拉剛才沒注意,打擾您喝酒了……”
老者放下酒杯,抬起頭淡淡地看著他:“阿香這飯館開得不容易,房租就別漲了,按原來的價錢算。”
丁阿飛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老爺叔,這……這是阿拉爸爸定的規矩,房租得隨市價漲……”
“小丁的規矩大,還是阿拉的規矩大?”老者的眼神冷了下來。
丁阿飛身子一僵,趕緊點頭哈腰:“當然是您的規矩大!不漲了不漲了,就按 16塊算,以后都不漲了。”他偷偷瞪了王北海一眼,拿起桌上的墨鏡往臉上一戴,“阿拉還有事,先走了。”說完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連傘都忘了拿。
飯館里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煤爐“呼嗒”的聲響。阿香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對著老者連連鞠躬:“多謝周先生,多謝周先生……您真是我們家的大恩人!”
老者擺了擺手,沒說話,繼續喝他的黃酒。
王北海幾人都看呆了,這老者看著普普通通,沒想到丁阿飛這么怕他。果然,在上海能被稱爺叔的都不是一般人。
過了好一會兒,王北海才回過神,對著老者舉起酒杯:“先生,您真是厲害!那小子一看就不好惹,見了您卻服帖的很。”
老者笑了笑,沒有過多解釋。
幾人望著坦然自若坐著喝黃酒的白發老者,對老者的態度又恭敬了幾分。
大民與老常這時候也走進屋里,找了個座位坐下。
王北海覺得這兩人眼熟,好像在設計院見過,一陣攀談過后才知道原來大家都是一個單位的,這不巧了嘛,他與大民一見如故,便把大民和老常也喊了過來。桌子太小坐不下,老板娘阿香干脆給他們拼了桌,趕緊加了兩副碗筷,熱情招待。
大民坐下后,聊起剛才丁阿飛的事,還是憤憤不平。
王北海拍著胸脯又說:“那小子太囂張了,欺負一女人算什么本事,要不是看他是個慫包,我早揍他了!”
說到這里王北海開始起范:“為啥我不跟他鬧?爺們兒要臉!咱是一北京孩子,來到上海,得對得起這份工作,對得起國家信任,其他的,玩兒去!”
其余人聽了王北海這話,紛紛點頭稱是,對王北海又刮目相看了幾分。
幾人圍著飯桌,邊吃邊談,強子與老常也是交頭接耳,相談甚歡,不知不覺間飯桌上的菜就已經光盤。清爽的老者又不動聲色走進后廚加了幾個炒菜。
過了十幾分鐘,老者打了個哈欠緩緩起身:“阿拉老家伙困倦了,就先回家困覺去了,你們慢慢喝。”
王北海趕緊起身:“我們送您!”
“不用不用,家就在附近。”老者擺了擺手,拿起桌上的折扇,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又坐了一會兒,幾人也準備結賬了。王北海和老壇翻出錢包,強子也摸了摸口袋,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紙幣,幾人湊在一起數錢。
老板娘阿香走過來,笑著說:“不用了,剛才周先生已經結過帳了。”
本來阿香怎么也不肯收老先生的錢,人家幫了自己大忙,她又怎么好意思收錢。怎奈老者執意要付,說是不收他就再也不來了。阿香怕失去這位老爺叔的庇護才勉強收下。
“啥?”王北海愣住了,“他啥時候付的?”
阿香有些尷尬:“老先生去后廚加菜的時候,偷偷把錢塞給我了,還說讓我別告訴你們,怕你們不好意思。我不收,他非要付。”
王北海看著老者坐過的位置,心里熱乎乎的,他舉起酒杯對著門口的方向敬了敬:“講究!”
這時,老常找老板娘要了幾個袋子,把桌上的剩菜打包:“扔了可惜,帶回宿舍明天熱著吃。”
強子眼睛直勾勾盯著剩菜,看著老常興奮的眼神,他的心都在滴血,恨不得抽自己幾個大嘴巴子,為啥自己不早點提出來,這些菜夠他們宿舍吃兩頓宵夜了。
黃永清從剛才要不要掏份子錢出來的糾結情緒中釋放出來,看著這一幕,心里暖暖的。來上海前,他還擔心跟舍友和同事們處不好,現在覺得,這些人雖然看著粗獷,心卻都是熱的。
離開小飯館,幾人勾肩搭背,醉醺醺走在濕漉漉的衡山路街道上,正順著來時的路返回蕃瓜弄。
這時,后面忽然多出十來道狹長的身影,昏黃的路燈下,人影手中都握著木棍,正是小開丁阿飛帶人跟蹤他們,伺機報復。他答應過老爺叔不找阿香的麻煩,可沒說不找這些人。作為東平街有頭有臉的小開,他本不應該與這些市井混混有瓜葛,怎奈丁阿飛卻是喜歡與這些人廝混在一起。
眼看到了衡山路宿舍附近,王北海忽然察覺到了身后的異樣,他立刻小聲告訴了老壇和大民他們。細雨中,幾人的酒瞬間清醒了,六人假裝沒有發現,卻暗中做好了戰斗準備。
老壇雷達部隊軍人轉業,身手不錯,大民也是部隊大院里長大的,加上從小打架的王北海,三人不約而同走在了后面,隨時準備出手。
他們不會主動惹事,但是,事情找上門,他們也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