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柴油機廠食堂,還沒到開飯時間,門口就排起了長龍。消息早就傳開了,今天食堂改善伙食,做上海本幫菜——爆魚,活魚現(xiàn)殺,金大廚掌勺,這可是饑荒年月里難得的葷腥。工人們手里攥著菜票,提前半個鐘頭就來排隊,隊伍從三個窗口繞到食堂門外,沿著墻根拐了個彎,嘰嘰喳喳的議論聲裹著飯菜香,在廠區(qū)里飄了老遠。
“聽說金大廚凌晨就去碼頭挑魚了,全是鮮活的鱸魚。”
“我剛才聽后廚的師傅們說,這爆魚醬料足足熬了三個鐘頭,每鍋醬汁光冰糖就放了好幾斤,還有鎮(zhèn)江香醋,咸甜口的,想想都流口水。”
“可別像上次紅燒肉似的,排到跟前就沒了,這次我剛下線就立馬跑過來了。”
食堂后廚里,金大廚正站在灶臺前忙活。大鐵鍋里的菜籽油燒得冒煙,切成塊的鱸魚裹上淀粉,滋啦一聲下鍋,瞬間騰起白霧,金黃的魚塊在油里翻個身,很快就炸得外酥里嫩。旁邊的搪瓷盆里,醬汁正咕嘟冒泡,醬油、冰糖、料酒熬出的香氣,順著窗口飄出去,引得排隊的工人更著急了,紛紛踮著腳往里面瞅。
“大家別擠,按順序來。”金大廚扯著嗓子喊,可話音剛落,剛端出去的一盆爆魚就被搶空,盆沿上只剩幾滴亮晶晶的醬汁,看得后面的人直跺腳。
王北海、老常、大民和林嘉嫻早就約好了吃爆魚。按老規(guī)矩,林嘉嫻負責占座位,她提前十分鐘就到了食堂,找了個靠窗的桌子,用四個搪瓷缸子占好位置,指尖還沾著早上畫圖的鉛筆灰。王北海、老常和大民則分開排隊,各自守著一個窗口,想著總能搶著一份。
王北海站在中間窗口的隊伍里,剛站穩(wěn),身后就傳來熟悉的聲音,回頭一看,是阿桂,手里攥著菜票,臉拉得老長。阿桂看到王北海,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嘴里小聲嘀咕:“哪都有你,跟蒼蠅似的。”王北海假裝沒聽見,往前挪了挪,他知道阿桂對林嘉嫻有意思,之前在車間總找機會搭話,還被他當眾羞辱過幾次,現(xiàn)在見自己排在前面,心里肯定不痛快。
好在王北海這隊排得快,眼看就要到他了,他心里剛松口氣,湊近窗口一看,盆里只剩七八塊爆魚,上面金黃色醬汁還在微微流動。“師傅,剩下的我全要了!”王北海趕緊掏出四張菜票,生怕被別人搶了。
窗口的師傅卻搖了搖頭:“不行不行,一人只能打兩塊,后面還有幾十號人呢,都給你了別人吃什么?”
“我們四個人。”王北海趕緊朝老常和大民招手,“常主任、大民哥,快過來!”
兩人聽到喊聲,從其他隊伍里跑過來,把菜票遞過去,又指了指不遠處的林嘉嫻:“您看,我們四個,剛好每人兩塊,不多要。”
師傅往林嘉嫻那邊掃了一眼,又瞅了瞅盆里僅剩的爆魚,猶豫了一下,最終嘆了口氣:“行吧,下不為例啊,后面的人該有意見了。”說著,用長勺把爆魚全盛進王北海的搪瓷盤里,還多澆了兩勺醬汁,油亮亮的看著就饞人。
王北海端著盤子往座位走,路過阿桂身邊時,特意加快了腳步,他沒注意到,阿桂盯著他盤子里的爆魚,眼眶都紅了。等阿桂排到窗口,盆里只剩清炒白菜和涼拌黃瓜,爆魚的盤子空空如也,只剩下幾抹醬汁。
氣紅眼的阿桂把菜票往兜里一塞,轉身就往食堂里沖,心里的火氣直往上冒。自己費盡心血做的鐵皮貓被搶,青梅竹馬心愛的姑娘被搶,現(xiàn)在連最后的爆魚都要搶,憑什么好事都讓他王北海占了?
這邊,王北海已經(jīng)把爆魚端到了桌上,金黃的爆魚裹著琥珀色的醬汁,香氣撲鼻,林嘉嫻湊過來聞了聞,眼睛都亮了:“好香啊,快嘗嘗!”
王北海夾起一塊吹了吹,旁若無人遞到她嘴邊:“小心燙,先吃一口。”
林嘉嫻咬下一口,外皮咔嚓一聲脆響,內里的魚肉鮮嫩多汁,醬汁的咸甜滲進每一絲紋理,吃完還想再吃。
“比阿香飯館的還好吃。”林嘉嫻笑著說,又夾了一塊塞進王北海嘴里。
老常和大民也吃得津津有味,大民狼吞虎咽,一塊魚兩口就吃完了,還不忘說:“早知道多搶幾塊了,這點不夠塞牙縫的。”
王北海又給林嘉嫻夾了一塊,手指不經(jīng)意碰到她的手,兩人都愣了一下。就在這時,一個身影猛地沖到桌前,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搪瓷盤里的醬汁濺了出來。
“王北海!你憑什么搶這么多爆魚?”阿桂指著王北海聲音高亢急迫,“后面還有這么多人沒吃,你全搶了,我們吃什么?”
“誰搶了?”王北海放下筷子,皺起眉頭,“我們四個人,八塊魚,平均每人兩塊,多嗎?你想吃可以早點來排隊,排不到怪誰?”
“我來晚了?”阿桂更生氣了,“明明是你們插隊,我就站在你后面都看見了,大家說是不是?”
周圍吃飯的工人大多跟阿桂一起干活,紛紛附和:“就是啊,哪有一下子打八塊的,太自私了!”
“我們排了半天隊,連魚味都沒聞著,憑什么他們能吃?”
人群漸漸圍過來,把桌子堵得水泄不通。
大民噌地站起來,擼起袖子,聲音洪亮:“想干什么?不就是幾塊魚嗎?至于鬧事?我們四個人吃八塊,哪里自私了?”他身材高大,氣勢十足,嚇得幾個工人往后退了一步。
可工人們人多勢眾,議論聲越來越大,有人扯出了別的話題:“哼,你們設計院來的人就是特殊,住敬老院,有熱水有暖氣,我們住集體宿舍,又擠又潮,不公平。”
“敬老院明明是廠里的備用招待所,憑什么給你們住?吃飯還搶爆魚,太欺負人了!”
矛盾一下子從王北海和阿桂,變成了設計院技術指導和廠里職工的對立。就在場面快要失控時,張副廠長從外面走進來,看到這陣仗,臉色立刻沉了下來:“都圍在這里干什么?不想上班了?”
“張副廠長,他們搶爆魚還占好宿舍。”阿桂趕緊上前告狀。
張副廠長瞪了阿桂一眼,又掃了圈工人:“胡鬧,人家四個人吃八塊魚,沒違規(guī)!住敬老院是廠里安排的,為了方便他們指導生產(chǎn),有意見可以找我提,圍在這里鬧事像什么樣子?”他聲音更嚴厲了,“都散了,再鬧就按廠規(guī)處理。”
工人們被震懾住,紛紛散開。阿桂還想說什么,張副廠長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只好咽回話,狠狠瞪了王北海一眼,轉身走了。
晚上下班后,阿桂找到阿勇,拉著他往宿舍外走。其實阿桂面對王北海也心里發(fā)怵,上次在廠子附近,他親眼見王北海三下五除二打跑三個混混,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對手。他拍著阿勇的肩膀,語氣帶著慫恿:“阿勇,今天在食堂你也看見了,王北海太欺負人了,搶爆魚還占著林嘉嫻,咱們得找他理論理論。”
阿勇聞言卻猶豫了:“可張副廠長都出面了,再找事不好吧?”
“怕什么!”阿桂湊到他耳邊小聲說,“咱們去敬老院找他,警告他以后離阿嫻遠一點兒,又不打架。他住的地方是廠里的,咱們去看看還不行?反正有個原則,咱們決不先動手,要是他敢動手,咱們就去廠里告他。”他心里打著算盤,自己不敢跟王北海硬碰硬,讓阿勇去當炮灰,要是鬧起來,王北海要么道歉,要么被廠里批評,剛好一箭雙雕。
阿勇被說動了,便和阿桂各自找了兩個關系好的工人,幾人攥著拳頭,氣勢洶洶地往敬老院走。
敬老院門口,老周師傅正坐在小馬扎上抽煙,看到幾個年輕人滿臉怒氣地過來,趕緊站起來,拿起掃把橫在門口:“你們干什么?敬老院不是鬧事的地兒!”
“老周師傅,我們找王北海。”阿桂往前湊了湊,“跟他說點事,說完就走。”
“不行,王同志他們累了一天,都歇了,有事明天再說。”老周師傅把掃把握得更緊,“再往前一步,我就喊人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腳步聲,王北海送完林嘉嫻回家正好回來,看到門口的陣仗,趕緊走過來:“你們找我有事?”
阿桂看到王北海,往后縮了縮,還是硬著頭皮說:“你白天搶了爆魚,這事沒完,得給我們個說法。”
幾個工人圍上來,把王北海堵在中間。
阿勇心中起疑,不是說來讓王北海離阿嫻遠一點嗎,怎么還在掰扯爆魚的事兒?這阿桂怕是腦子不好。
屋里的老常和大民聽到動靜,趕緊跑出來。老常作為領導,格外穩(wěn)重,他攔在中間:“有話好好說,別動手,你們有不滿可以向廠里反映,廠長會妥善解決,在這里鬧事解決不了問題。”
大民則直接站在王北海身邊擼起袖子:“想打架?來啊,我陪你們練練。”他聲音洪亮,嚇得幾個工人往后退了一步。
敬老院里的老人們也被吵醒了,拄著拐杖走出來,他們都看出來這幾個工人現(xiàn)在來敬老院就是來鬧事的,而且?guī)ь^的阿桂和阿勇他們作為柴油機廠退休老職工自然都認識。
張大爺咳嗽兩聲指著阿桂說:“阿桂啊,你爹娘托了多少關系才把你送進柴油機廠,你不好好干活,整天找事,丟了工作對得起他們嗎?”
李大爺也勸阿勇:“阿勇,你爹娘在漁船上打魚,風里來雨里去,就指望你這工資過日子,別一時糊涂毀了自己。”
老周師傅改了往日的和善,把掃把往地上一戳:“我告訴你們,今天誰敢在這兒打架,我馬上報廠里,你們在場的一個都跑不了,全得卷鋪蓋滾蛋,你們都是來自上海周邊鄉(xiāng)下,在市區(qū)找份國營大廠的工作不容易,別犯傻丟了鐵飯碗。”
阿桂和阿勇的臉瞬間白了,沒想到老周師傅把他們早就看透了,他們這份柴油機廠的工作是家里托了好多關系才找到的,要是丟了,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家人,幾個工人互相看了看,慢慢往后退。
見帶來的工人都要打退堂鼓,加上對面幾名退休老人對王北海他們的袒護,阿桂也沒了底氣,他結結巴巴地說:“我們……我們就是來問問,沒別的意思……那就先這樣吧,我們先走了。”說完拉著阿勇就跑,其他工人也跟著溜了。
第二天一上班,林啟康廠長就聽說了昨晚的事,臉色不太好,當即讓人把阿桂幾人叫到辦公室,打算按廠規(guī)處罰。老常聽說后,趕緊找過去,攔在廠長面前:“廠長,這事別追究了。”
“他們都鬧到敬老院了,還不追究?”林啟康皺起眉頭。
“您聽我說,現(xiàn)在是饑荒年月,大家都吃不飽,年輕人火氣旺,難免沖動。而且昨天中午,我們一下子把爆魚打完,沒考慮到后面的工人,也有不對的地方。工人們在車間干重活,不容易,互相理解一下,別傷了和氣。”老常坐下來,語氣誠懇。
林啟康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您說得對,都是革命同志,沒必要鬧僵。”想了想,他又對張副廠長說:“老張,通知伙房,今晚改善伙食,做魚頭豆腐湯,多加胡椒粉,給大家暖暖胃。”
傍晚的食堂,燈火通明。王北海打了兩份魚頭豆腐湯,端著往車間走,他知道阿桂和阿勇今晚加班,特意來和解。車間里,阿桂和阿勇正坐在角落里啃窩頭,看到王北海進來,兩人都愣了,趕緊低下頭。
王北海把湯放在他們面前微笑著說:“別光吃窩頭了,喝點湯暖暖胃,昨天的事,是我考慮不周,沒跟后面的人打招呼,對不住了。”
阿桂看著碗里的湯,熱氣裹著胡椒粉的香味飄過來,他知道王北海是什么意思,但他還是不愿接受對方的和解。
王北海見狀也不生氣,而是直接坐下:“我知道你阿桂也不是小氣的人,絕不是簡單因為幾塊爆魚就當眾爆發(fā),你是看我和林嘉嫻同志走得近,所以生氣對不對?”
“你……這……”阿桂被對方戳中心事,一時語塞,他很想大聲說“是又怎樣?”可是話到嘴邊還是沒有勇氣說出口。
“實不相瞞,我與阿嫻情投意合,這在廠里早就不是秘密,所以想真心得到你們的祝福,而不是一直憋在心里。”王北海坦誠地說。
“唉!”阿桂嘆了口氣,他又不傻,又怎么不知道,可就是心里難受,如今見王北海能主動承認,心里也算徹底死心了。
王北海再次把魚湯遞到了阿桂面前。
阿桂冷哼一聲端起魚湯就喝,可即便喝了魚湯,他也沒有要跟對方和解的意思。
旁邊的阿勇卻敢作敢當:“王同志,我們去找你麻煩,這事是我們做的不對。”
王北海坐在他們身邊,拿起一個窩頭掰了掰:“說起來,你們雖然來自鄉(xiāng)下,卻還是上海周邊的人,而我卻是個外鄉(xiāng)人,咱們在上海打拼不容易,應該互相照應才對,以后有什么事,咱們好好說,別再鬧矛盾了。”
阿桂沒有表態(tài),阿勇則點點頭,端起湯喝了一口,暖流從喉嚨滑到胃里,驅散了一天的疲憊和郁悶。
深夜的食堂,依舊亮著燈,工人們捧著碗喝著魚頭豆腐湯聊著天。深夜的味蕾,總是格外誠實,一口熱食,足以融化生活的冰冷。
深夜的煙火氣,是最真實的人間味,深夜食堂,是孤獨者的集體療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