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搖了搖頭。
“錯了。如果我真想這么做,就不會只動這一個化工廠。我會花上幾個月,甚至半年時間,把他所有的黑料都摸排清楚,然后找準時機,一擊斃命。”
“可我為什么沒這么做?”
“因為魏龍頭不是一條魚,他是一張網。一張盤踞在沿溪鄉,甚至延伸到江安縣的巨網。我們站在網外,只能看到幾個節點,卻看不清這張網的全貌,更不知道,這張網的背后,是誰在牽著線。”
錢坤和孫萍屏住了呼吸。
“所以,我今晚做的,不是收網。”
曲元明一字一句。
“我是在用石頭,狠狠地砸向這張網的中心!”
“我要讓這張網上所有的魚,都因為劇烈的震動而恐慌、而跳動、而掙扎!魏龍頭被抓進去,只是第一塊石頭。他想出來,就必須動用他的關系,求助他背后的人。他越是想快點出來,動靜就會越大。”
“一條躲在暗處的蛇,我們很難找到它。但如果我們把它驚動了,讓它在草叢里瘋狂逃竄,它就會自己暴露行蹤。”
“魏龍頭,就是我放出去的那條蛇。他出來之后,為了報復,為了挽回顏面,為了彌補損失,一定會做出更瘋狂、更出格的舉動。他越是瘋狂,犯的錯就會越多,露出的馬腳也越多。”
“到那時。”
曲元明眼中寒光一閃。
“才是我們真正收網的時候。”
錢坤張著嘴,呆呆地看著曲元明。
他以為曲元明是魯莽沖動,沒想到,人家是在下一盤他根本看不懂的大棋!
抓人,竟然是為了放人!
孫萍也是一臉震撼。
作為紀委書記,她習慣了按部就班、步步為營。
講究的是證據確鑿、一錘定音。
曲元明這種以身為餌、引蛇出洞的打法,超出了她的認知范圍。
“可是……鄉長。”
錢坤的聲音有些干澀。
“這太危險了。把一頭瘋狗放出來,第一個咬的,可能就是我們啊!”
“危險?”
曲元明笑了。
“我們坐在現在這個位置上,想為老百姓做點實事,哪天不危險?”
“至于他會不會咬人,那要看我們的準備夠不夠充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從明天開始,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魏龍頭倒下一個化工廠,沿溪鄉的污染問題解決了嗎?沒有。他還有礦山,還有砂石場,那些才是污染的大頭。”
“我們的目標,不是魏龍頭一個人,而是要徹底斬斷盤踞在沿溪鄉的污染產業鏈,還這里一片綠水青山。”
“今晚,我們只是撕開了一道口子。接下來,才是真正的硬仗。”
縣委大院的宿舍樓里,李如玉給自己泡了一杯熱牛奶。
電話鈴聲毫無征兆地響起。
李如玉秀眉微蹙,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一個來自市里的號碼。
“喂,您好。”
“是江安縣的李如玉書記嗎?我是市委辦公廳的孟慶和。”
市委辦公廳副秘書長,孟慶和。
李如玉的心猛地一沉。
這個級別的人物,通常不會為了小事直接聯系一個縣委書記。
“孟秘書長,您好。這么晚了,您有什么指示?”
“指示談不上。”
孟慶和的聲音冷了幾分。
“我就是想問問,你們江安縣沿溪鄉,今是不是搞出了大動靜?”
李如玉握著電話的手指微微收緊。
沿溪鄉?曲元明?
“孟秘書長,您指的是……”
她沒有直接回答。
“還要我說明白嗎?”
孟慶和的語氣里帶上了不耐。
“魏龍頭,被你們鄉里的派出所帶走了。理由是污染環境。”
“李書記,你新到江安,可能對情況不太了解。這個魏龍頭,牽扯的事情可不少。你們縣里這么大的動作,怎么事先沒有跟市里通個氣?”
質問的意味,毫不掩飾。
李如玉明白了。
這通電話,不是詢問,是施壓。
魏龍頭這張網,果然連接到了市里。
曲元明這一棍子,直接捅到了市里某些人的痛處。
可是,抓了魏龍頭?
她完全不知道這件事!曲元明行動之前,沒有向她做任何匯報。
“孟秘書長,您放心。”
“這件事,我知道。沿溪鄉的環境污染問題,一直是縣委縣政府高度關注的重點工作。這次行動,是我們經過周密部署的。”
撒謊了。
但她必須這么說。
在孟慶和面前,她絕不能暴露自己對下屬的失控。
承認自己不知情,就等于承認自己的無能。
官場之上,一步都不能錯。
“周密部署?”
孟慶和冷笑一聲。
“李書記,我提醒你一句,做事要講究方法,更要講究影響。穩定,才是壓倒一切的大局。”
“感謝孟秘書長的提醒。”
李如玉不卑不亢。
“我們江安縣委,始終將穩定發展放在首位。這次行動,正是為了給沿溪鄉,乃至整個江安縣,創造一個更穩定、更健康的發展環境。具體的調查情況,我會盡快整理成書面報告,向市委匯報。”
孟慶和沉默了幾秒。
“好,那我等你的報告。”
聽著聽筒里傳來的忙音,李如玉臉上的從容褪去。
曲元明!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她拿起手機,指尖懸在曲元明的號碼上,卻遲遲沒有按下。
她在思考,該用什么樣的語氣去問他。
是上級的質問?還是盟友的關心?
最終,她深吸一口氣,撥通了那個號碼。
……
沿溪鄉政府,鄉長辦公室。
錢坤和孫萍剛剛離開,辦公室里只剩下曲元明一個人。
手機屏幕亮起,來電顯示著李如玉。
“李書記。”
“曲元明。”
“你最好給我一個解釋。”
曲元明心中一凜。
“李書記,對不起,事發突然,沒來得及向您匯報。”
他沒有辯解,先認錯。
“沒來得及?”
李如玉的聲音提高了一點。
“市委孟秘書長的電話都直接打到我這里來了!你告訴我,你所謂的沒來得及,是打算什么時候來得及?等魏龍頭把你沉到河里的時候嗎?”
曲元明沉默了。
“李書記。”
他沉聲開口。
“抓魏龍頭,不是我的最終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