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眼淚掉在姜梨單薄的衣衫上，滾燙，讓她輕輕一顫。
她長睫微動，起身進了房間。
一會兒后，她拿出一個存折遞給蘇若蘭，“可以嗎？”
蘇若蘭眼睛一亮，立即搶過來，隨后眉頭一蹙，“才六萬！六萬夠干什么的！”
姜梨抿著嘴唇，他們不知道，這六萬塊錢也是爸爸一筆工資一筆工資攢下來的。
爸爸說，多攢一點錢，他的阿梨以后就不會受苦受累。
項耀杰看了一眼賀碧玉哭腫的眼，她說的話也沒錯，現在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面子和身份。
他做點好事，說不定在生意場上也有利。
他看向蘇若蘭，“這錢就當生活費了。”
蘇若蘭滿臉不悅，將存折收起來，扭頭走出去，“工作這么多年就六萬存款，這姜靖也真是沒用！”
......
儲物間里沒有窗戶，只有一盞昏暗的吊燈，時而接觸不良就會熄幾秒后又亮起。
這個時候，室內唯一的光亮，就是透過門縫從客廳鉆進來的光。
姜梨來到項家，她的房間便是這里。
儲物間里堆滿了許多雜物，剩下的空間剛好放一張簡易床，還是外婆從外面鄰居不要的家具里買回來的。
好在姜梨的東西不多，只有一個書包和簡單的衣物。
她坐在堅硬的“床”上，聽見蘇若蘭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們家就這么大，她不住這里住哪里？是把心瑤和天宇的房間讓出來給她，還是把我和你兒子的房間讓出來？我們項家是來個祖宗嗎？得把她供起來是吧？”
“儲物間陰暗潮濕，冬天冷夏天熱，她一個小孩子住在里面會生病的！”外婆蒼老的聲音在門外辯駁，“阿梨不搶你們的房間，她跟我住。”
“那不行！”蘇若蘭一口回絕，“跟你住？萬一哪天心瑤想跟奶奶睡怎么辦？你讓心瑤睡哪兒？”
“媽，你搞清楚。心瑤和天宇才是你的孫子孫女，他們兄妹倆才姓項！”
爭執聲散去，只剩外婆一聲長長的嘆息。
推門進來時，外婆眼里含著眼淚，無比疼惜。
“阿梨......”
姜梨抬起頭，一雙茫然的眼神看向外婆。
“我的好阿梨。”外婆坐在她旁邊，摟住她弱小的身軀，“讓你受苦了。”
姜梨雖然才八歲，但她也明白，自己現在就是個孤兒，無論在哪兒都是一樣的處境。
何況在這里，起碼還有外婆。
還有個愿意抱抱她的人。
“外婆......”姜梨開口，聲音沙啞，她緊緊抓著外婆的衣服，眼淚浸濕外婆的衣服，“我想爸爸......我想要爸爸......”
“阿梨啊。”外婆顫抖地摸著她的頭發，“爸爸在天上看著阿梨呢，我們阿梨要堅強。”
“阿梨要好好念書，要好好長大，以后去過自己的好日子。”
彼時的姜梨并不知道，好日子是什么樣的日子。
她只知道，她的每一天，都像噩夢一樣。
......
傍晚時候，項耀杰不在家，項心瑤和項天宇放學回來了。
項心瑤扎著兩個小辮兒，穿著一身漂亮的花裙子。
項天宇比姜梨大七八歲，十五六歲的小男孩正是叛逆期，剃著寸頭，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姜梨平常見他們見得少，雖然是表姊妹，但基本不熟。
“心瑤，天宇。”賀碧玉叫住他們，把姜梨領到他們面前給他們介紹，“這是阿梨，是你們姑父的女兒。心瑤，阿梨比你大，你要叫姐姐。”
項心瑤的眼神在姜梨身上掃了一眼，扭頭就走，不屑地嗤鼻，“我才沒這個姐姐。”
“這孩子。”賀碧玉又看向項天宇，“天宇，這是你妹妹。以后你妹妹會轉學到你們小學部，你多照看點，別讓人欺負她，知道不？”
項天宇叼著個棒棒糖，上下打量一眼姜梨，吊兒郎當地笑，“小克星，克死媽又克死爹，現在來咱們家，想克死誰呢？”
姜梨捏著小拳頭，紅著眼睛瞪他，“我不是克星！”
“你就是克星！”項天宇笑得更歡，“你爹媽都被你克死了哈哈哈！”
賀碧玉連忙斥責，“這孩子，說什么話呢！”
項天宇“嘁”了一聲，白了她一眼，“早晚得克死你。”
晚飯時候，姜梨坐在餐桌最外邊，面前只有一道青菜。
“現在的菜是真貴。”
蘇若蘭往項心瑤和項天宇夾了一塊紅燒肉，“今天買菜的阿姨說，肉價又漲了。”
姜梨安安靜靜地扒著碗里的白米飯，聽得出這話里的意思。
她低著頭，只夾著面前的青菜。
碗里突然出現一塊紅燒肉，她抬眸，外婆慈愛地看著她，“阿梨，吃吧。”
“媽！”
蘇若蘭放下筷子，滿臉不悅，“都說了肉價貴了，你還給她吃那么多肉。她吃了，你孫子孫女吃什么？”
賀碧玉臉色尷尬，“就一塊肉，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項西瑤忽然站起來，撅著嘴，“奶奶偏心，我不吃了！”
她說完扭頭就跑了。
蘇若蘭更生氣了，指著姜梨，“媽，為了她把你孫女弄得不開心，不合適吧？”
賀碧玉垂眼，握著筷子的手微微顫抖，無奈地嘆息。
她知道，這哪里是一塊肉的事。
“外婆。”一雙稚嫩的手將那塊紅燒肉夾到她碗里，“你吃吧。”
賀碧玉對上她晶瑩清澈的雙眼，蒼老的雙眼瞬間就紅了。
“蘇小姐。”
這時，負責項家打掃衛生的鐘點工過來，欠身道歉，“不好意思，我能不能跟您請個假，我明天有事來不了。”
“請假？”蘇若蘭一蹙，“你請假了，明天這衛生誰干？難不成我干？”
“這......”對方滿臉歉意，“實在不好意思，我明天真的有事，您放心，我后天一定準時過來。”
蘇若蘭思忖片刻，目光落在安安靜靜扒著米飯的姜梨身上，“你以后都不用來了。”
“姜梨。”她譏誚一笑，“以后我們家的衛生，你來打掃。畢竟，我不是你爸媽，沒有養你的義務，干點活不過分吧。”
......
從那之后，項家所有的家務都落到了姜梨身上。
她每天早早起床打掃衛生，洗衣服，幫做飯的阿姨洗菜刷碗。
蘇若蘭嫌棄她沒弄干凈時，她就要跪在地上，把地板一寸一寸地擦干凈。
項心瑤會在她擦地的時候故意踩來踩去，項天宇會吐得滿地都是瓜子殼。
她知道，這個家里，除了外婆，沒人歡迎她。
他們每個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把她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