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神色動容,眸光柔和地看著小桃花:“你好,小桃花,小桃花是你的名字嗎?很好聽。”
小桃花欣喜中又帶著一絲絲的驕傲:“嗯!小桃花是小桃花的小名哦~小桃花的大名叫‘陸灼’呀~”
姓陸?
男人眸光一深。
他偏頭看向對面的百花宮宮主,對方聳聳肩,一臉‘算是你賺到了’的表情,解釋道:“小桃花,是跟我姓陸的。”
很是巧合。
百花宮宮主姓陸,小桃花的生父也是姓陸。
男人:“……”
他已經不知道作何反應了。
這是他第一次終于知道這個女人的姓氏,當年在床榻上報出來的名號,真的只是個“假名”,以至于他一直找不到人。
一回想“當年之事”,男人有千言萬語,想要向女人問清楚。
為什么把他抓走后,來了個霸王硬上弓?
為什么事后又借口想要吃桃子,引他離開,自已卻是消失得無影無蹤?
又為什么……現在突然現身,作客飛劍宗?
等到男人的指尖輕輕碰上眼前小孩那白里透粉的臉蛋時,只感覺到一片軟乎乎的觸感,讓他心中也不自覺跟著一軟。
“小桃花,爹爹讓飛劍宗的這位大哥哥陪你,爹爹還有話……同你娘親商議,可以嗎?”
“娘親和爹爹要說悄悄話嘛~小桃花懂的!”小桃花那雙葡萄大眼亮晶晶的,捂著嘴輕輕笑著。
這事他熟!
在百花宮,時不時就有“叔叔”過來找娘親,然后就跟娘親一起到屋子里面“聊天”去了。
那種時候,不是大姐帶著他去騎小馬,就是三姐偷偷帶他去下河摸魚。
總之,就是不能打擾娘親。
“好的噢~小桃花會乖乖聽話的~不打擾娘親爹爹~”
小桃花腳步歡快地跟著飛劍宗弟子離開了。
“大哥哥,前面好多人……”
飛劍宗弟子牽上小桃花的手時,整個人還暈乎乎的。
宗主怎么突然冒出來這么大個孩子了?
明明宗主他沒有道侶啊……
這個念頭一出,飛劍宗弟子默默掃了眼,跟在小桃花身后那一隊的百花宮隨行侍衛后,似乎這一切都有了答案。
“前面出了些事,要不……我帶小公子去別的地方轉轉?”
飛劍宗的弟子是得知附近有村子遭禍,趕來之時,整個村子百來口人,都被窮兇極惡的一伙流寇殺害。
這伙流寇是近日才來到這一帶,又因為只是凡人,沒有修士存在,以至于飛劍宗事先并沒有收到風聲。
沒想到……
發生了這般慘事
“師兄,整個村子,目前確認就只剩下一名小女孩還存活……只是她的情況不容樂觀……”有位女弟子御劍而來,匯報消息。
男弟子抬手打斷:“等等,用傳音。”
這般血腥殘酷的事實,他有點怕會驚嚇到了身邊的小桃花。
小桃花聞言,立馬晃了晃男弟子的手:“大哥哥,小桃花不怕見到血的,也不怕見到死人的。”
“小桃花不會耽誤大哥哥辦事的,小桃花可以一起跟著去。”
這得益于小桃花的大姐,在偶爾處置一些心思不純之人時,并沒有避著小桃花。
反而還教著小桃花,要如何辨認壞人,不要被壞女人給哄騙了。
“那……那好。”
見百花宮的侍衛們都沒什么反應,男弟子干脆就抱起小桃花:“如果實在害怕,就躲哥哥懷里,閉上眼別去看。”
“嗯~”
被洗劫的村子里,時不時就能見到來往的飛劍宗弟子,在負責收殮著村民們的遺體,妥善安置。
小桃花跟著男弟子,進到了一處還算完好的屋子里。
“……這孩子可惜了,右手算是廢了。”
“是啊,明明有靈根資質,再過個半年,就是飛劍宗對外招收有靈根資質的候選弟子日期……”
“幸虧這孩子有靈根,能調動靈氣,再加上會一些拳腳功夫,不然怕是也得死在那群匪寇手里……”
“父親是退伍殘疾老兵,今年入冬時,就病重纏身,最后是死在匪寇的刀下……母親是鏢局鏢師,但可惜沒有靈根,雙拳難敵四手……為護村民而死。”
那些壓低聲音的唏噓聲,小桃花聽得半知半解,不甚清楚。
但小桃花雙目清明,他能夠看得清。
在這間小小的農家屋子里,一道身影靠在角落的墻角處,渾身浴血,發絲凌亂,遮擋住大半張臉,如果忽略掉胸前微微的起伏,就跟一具死尸沒什么區別。
“怕不怕?”一只手擋住小桃花的雙眼。
男弟子轉頭問向一名女弟子:“怎么不進行救治?好歹也給這小姑娘換一身干凈的衣裳?”
女弟子搖了搖頭:“這孩子警惕心太強,不讓任何人靠近。”
她們也沒有辦法。
只能怪那該死的匪寇,當真死不足惜!
好好的一個村子,都被屠了,只剩下這一個小女孩。
哪怕是放在成年人的身上,都難以接受,甚至可能會心理崩潰。
飛劍宗弟子一開始趁著小姑娘昏迷之際,喂了丹藥,吊住性命,之后人清醒過來,就不肯外人接近。
“大哥哥,我想下來。”小桃花扭動著小身板,滑到了地上。
他一步步的,朝著陰影里面的血人走過去。
在小桃花走過來時,‘血人’的腦袋微微動了動,那一雙藏著亂糟糟發絲下的清冷眼眸,如雪夜黑狼般盯上了小桃花。
被血水充斥的眼球里,視線本該模糊,卻多了一抹粉色。
下一秒,就聽見了一聲脆脆的輕呼聲。
“……姐姐?”
她看見了。
一個粉團子躡手躡腳地蹲在她的面前,保持著一個不會讓小女孩感到應激的安全距離。
粉團子在他心愛的小挎包里面找呀找,中途似乎響起了一道略顯苦惱的嘟囔聲:“應該多留一塊桃花餅的……”
“姐姐~吃糖嗎?”粉團子掏出了兩顆糖。
粉色的糖衣里,包裹著透出奶香味的軟糖。
不等回答,粉團子就幫忙剝開了糖衣,再把奶糖送到了‘血人’的唇邊。
只是微微動了下干裂的唇,就含住了那顆糖。
‘血人’神色愣怔了下。
隨后,粉團子又詢問身邊的侍衛和飛劍宗的弟子,讓人送來可以填飽肚子的暖粥、軟餅、溫水。
“姐姐,我也餓了,陪你吃。”粉團子坐在侍衛端來的小板凳上,咬下一口餅,然后沖著新認的‘血人姐姐’就是甜甜一笑。
在看見粉團子先后用了一遍食物后,‘血人’這才有所動作,她最先灌完了一碗水,然后喝粥、吃餅……
有很多次連帶著把頭發也咬進嘴里,她也顧不得儀態,只是一心填飽肚子。
見到小姐姐的頭發有些亂,小桃花抬手摸了摸自已扎得整整齊齊的小揪揪,摘下一個桃花發圈,又遞到小姐姐的面前:
“姐姐,這個也送給你,可以用來扎頭發的,上面有我最喜歡的桃花啦~”
“桃花,是開在春天的。”
“今年的春天,也很快就到了。”
春暖花開,冰雪消融。
所以,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小桃花,我們該走了。”
在把桃花發圈送出去后,小桃花聽到了自家娘親的呼喚。
小桃花看見是娘親和爹爹都過來接自已了,臉上一喜,立馬就跳了起來。
“……姐姐,再見噢~”
“小桃花要去飛劍宗啦,等姐姐治好傷,可以來找小桃花玩噢~”
臨走前,生怕這個新認識的小姐姐又不肯接受治療,小桃花便留下了這個“約定”。
在百花宮,但凡是小桃花說出去的約定,所有人都會遵守的。
小桃花就是這么理所當然。
怎么會有人不喜歡跟小桃花做朋友呢?
不可能的~
所以,為了可以跟小桃花做朋友一起玩,要好好吃飯,身體健康噢~
“……娘親,爹爹……小桃花今天也交到新朋友啦~”
屋里,沉默的小女孩靜靜傾聽著外面的粉團子笑聲,目光落在地上的桃花發圈上。
她的手有點臟。
比地上還臟。
“……嗯?什么朋友?”
“……是個很酷很酷的姐姐呢!飛劍宗的大哥哥們跟小桃花說,是這個姐姐打死了所有的壞人呢!她好厲害噢~”
“……”
聲音漸行漸遠。
小女孩擦了擦手,捏起了地上的桃花發圈。
身邊,飛劍宗的女弟子再次試探上前,給小女孩處理傷勢。
“你的右手……傷勢過重,可能保不住了,以后怕是拿不起劍了。”女弟子輕言細語地安慰:“再晚一些處理,可能會進一步惡化……但你也不用太難過,天下之大,將來總會碰上能治療你手傷的秘法……”
“砍了吧。”
三個字,讓女弟子的聲音戛然而止,她眼神愕然地望向已經擦干凈臉的小女孩。
那淡漠清冷的眉目中,堅韌不改其志。
“我還有左手。”
“沒問題的。”
“……”
是呀,春天就要來了。
在那寂寥的雪原上,冰雪將要消融,枯木將要逢春。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會的。
……
……
……
四年后。
歲月流轉間,小桃花早已適應了在飛劍宗的生活,甚至可以說是如魚得水。
小桃花心里很驕傲,并且悄悄給自已豎個大拇指~
果然~
小桃花就是最可愛的小孩~
無論去到哪里,都會很受歡迎~
只是偶爾,小桃花也有一些小小的“煩惱”。
自從,小桃花剛來宗門的半年后,因一時興趣,就拎著爹爹送的桃木劍,跟宗門里面的姐姐哥哥們一同學劍后——
太上長老、長老……還有很多的嬸嬸姨姨伯伯叔叔們,看向小桃花的眼神中,都透著一股子“熱情”。
兩眼放光,像是見到什么大寶貝。
每個人見到小桃花,都恨不得抱起來親兩口。
而就在小桃花七歲生辰宴上,很尋常地就邁入了“萬劍飛花”的入門境界,整個飛劍宗上上下下,歡欣鼓舞。
被親麻了臉蛋的小桃花,卻是懵懵懂懂的,抱著自已新收到的所有生辰禮物,進入夢鄉中……
在小桃花過完生辰的一個月后。
小桃花發現自家娘親好像在收拾行囊,準備離開飛劍宗了。
見自已的行囊沒有收拾,似乎意識到什么的小桃花,哼哧哼哧地跑來娘親面前:
“娘親~你要去哪里呀?小桃花也要去。”
百花宮宮主蹲下身,最后摸了摸小桃花的腦袋:“小桃花,這些天在飛劍宗開不開心?”
小桃花緊緊抓著娘親的袖子,不肯松開:“這里是爹爹的家,小桃花自然喜歡,但小桃花更喜歡百花宮。”
沉默了一瞬,百花宮宮主最終還是開口:“小桃花,你以后跟著你爹爹生活好不好?”
“娘親呢?娘親也陪著小桃花嗎?”
“娘親有事,要出一趟遠門,暫時不能帶上小桃花,所以小桃花可以不可以先跟著爹爹生活?”
“小桃花……真的不能跟娘親走嗎?”小桃花的嘴癟了癟,但見到娘親神情堅定,還是聽話又失落地點頭,緊接著又問:“那娘親什么時候回來接小桃花呀?”
百花宮宮主語氣商量道:“這樣……娘親跟小桃花做個約定好不好?等小桃花成為飛劍宗的下一任宗主,名揚中州,哪怕娘親在很遠很遠地地方,都能聽到小桃花的美名,就會回來見小桃花的,好不好?”
“宗主?”小桃花有些茫然地回頭看了看不遠處等候的爹爹。
“對,你爹爹的家底,可是這一整個宗門,小桃花努努力,將來也跟爹爹一樣當宗主……娘親的小桃花,天資最為出眾,有沒有信心?”
“有!三姐說過,小桃花最厲害的小孩啦~”
“那拉勾勾,誰撒謊誰就是小烏龜~變成丑丑的,笨笨的小烏龜哦~”
“不要~小桃花不要變得丑丑的!”
小桃花害怕地捂住臉,躲進娘親的懷里。
“是嗎?不丑啊?讓娘親看看……”
“唔~不丑的~”
母子打鬧間,一根手指輕輕點在小孩的眉心處。
下一秒,小孩就覺得眼皮子一陣困乏,腦中過往的記憶,也如潮水般褪去,被封存在了最深處。
“……娘親,不要走。”
“唔……小桃花困了……”
……娘親?
……是誰?
……
百花宮宮主將懷里的小孩,交到了男人的手上。
“小桃花就交給你了,別讓他受了委屈。”
“不會的。”飛劍宗宗主抱著沉睡的小桃花,微微嘆息:“你……也沒必要封住那孩子的記憶。”
“沒有記憶,對小桃花而言,會更好。”百花宮宮主那柔和的目光從小桃花身上移開后,染上幾分冷芒:
“最后一點,本宮不管你日后是否會再娶妻生子,有多少孩子,都不能冷落了小桃花。”
“若小桃花在飛劍宗吃了但凡一丁點苦頭,本宮都會即刻將人帶走,你且記著。”
“我走了。”
女人毫無留戀,瀟瀟灑灑地離開了。
一如當年。
只因仇家算計中藥,女人就隨手搶了一個看得順眼的男人來當解藥。
事后發現并不是驚鴻皇朝的男人,只能拍拍裙角,遺憾溜走。
而他,聽信了女人的話,等摘回來桃子的時候,早已是人去樓空,獨留他一人,在風中茫然無措。
只是這一次,他的懷里多了一抹“溫暖”。
四年光陰里,他未有只言片語的表明心跡。
很多話,不用說出口,就早已是雙方之間的心知肚明。
若他不愿,當年之事就不會發生,因為女人雖強硬,但并不是非他不可,隨時可以再找下一個愿意的。
若她不喜,就不會在下定決心,懷胎十月后,誕育下屬于兩人之間的“小桃花”。
“你且安心……不會的。”
良久,才響起一絲輕嘆。
只是很快就被輕柔的春風撕碎,消失無痕。
連同一段外人不得而知的迤邐春夢,埋葬在了那個春天里。
有緣卻情淺,唯有相忘于江湖。
……
至此之后。
世人只知,第六十五代飛劍宗宗主陸君行,千載道途,未結道侶。
唯有一子,生母不明,名曰陸灼,未及弱冠,就被冊封為第六十六代飛劍宗少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