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立于階下的陳運安,一身嶄新的緋紅官袍。
雖尚無正式官職,但此刻地位超然。
他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展開手中那道由馮太后親筆書寫,加蓋了太后寶璽和傳國玉璽的詔書。
清朗的聲音,在死寂的廣場上回蕩,帶著穿透力:
“太皇太后懿旨,偽帝暴虐無道,倒行逆施,辱勛臣妻,戮害忠良,致天怒人怨,神鬼共憤!”
“昨夜更欲構陷柱國,屠戮功臣,幸賴……”
“……柱國大將軍,北境行臺大總管,崔王灼嶼,忠勇貫日,力挽狂瀾,秉天意,順民心,誅暴君于宮闕,拯社稷于傾覆!”
“功高蓋世,德澤蒼生,實乃天授神器,真龍之選!”
“即皇帝位,改元定鼎!詔告天下咸使聞之!欽此——”
懿旨宣讀完畢,廣場上依舊死寂。
片刻的死寂后,如同排練過一般,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驟然爆發,響徹云霄。
帶著劫后余生的狂熱,與對絕對力量的恐懼臣服: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浪滾滾,震動著雨后濕漉漉的空氣,也宣告著一個舊時代的徹底終結,和一個鐵血新朝的誕生。
崔灼嶼立于玉階之上,冕旒下的目光,冰冷地掃視著下方如潮跪拜的人群。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得意或激動。
只有如同北境凍土般深沉的冷硬,與掌控一切的漠然。
他緩緩抬起手,虛按一下。
下方海嘯般的萬歲聲,瞬間平息。
沒有長篇大論的即位演說,他的行動早已說明一切。
此刻,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全場,帶著不容置疑的鐵律:
“朕,崔灼嶼,即皇帝位。”
“自今日始,滌蕩前朝積弊,整肅綱紀,有功必賞,有罪必罰!”
“凡棄暗投明,恪盡職守者,朕既往不咎,量才錄用。”
“凡冥頑不靈,心存怨望,或效死前朝者……”
他微微一頓,目光如冰刃,緩緩掃過全場。
每一個被他目光觸及的官員,都感覺自己仿佛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恐懼深入骨髓。
“殺無赦,夷三族!”
最后六個字,如同驚雷炸響。
冰冷徹骨,殺氣盈霄。
廣場上剛剛升起的一絲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所有官員的頭顱埋得更低,身體伏得更深,連大氣都不敢喘。
……
高階之上,身著帝王衞冕的崔灼嶼,目光牢牢鎖在正一步步走上丹陛的身影上。
姜昭玥穿著皇后翟衣,沉重的鳳冠下,臉色略顯蒼白,但眼神沉靜堅定。
最不容忽視的,是她高高隆起的孕肚,在厚重的禮服下依然清晰可見。
終于,她站定在他身側。
崔灼嶼伸出手,那只曾握刀染血,翻覆江山的手,此刻帶著顫抖,輕輕握住了她微涼的手掌。
他的動作極其小心,仿佛她是易碎的琉璃。
隔著珠玉,他們的目光交匯了。
沒有言語,卻勝過千言萬語。
他眼中的銳利冰封早已消融,只剩下深沉如海的歉疚,心疼,還有一種塵埃落定后的疲憊與珍重。
她迎著他的目光。
“皇后姜氏,受冊寶——”禮官的聲音再次響起。
象征著皇后權柄的金印玉冊被奉上。
崔灼嶼親自接過,鄭重地放進姜昭玥手中。
“臣妾姜昭玥,謹受冊寶。必恪守婦德,輔弼圣躬,母儀天下,不負陛下信重,不負蒼生所望。”
她的聲音清晰地響起。
“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山呼聲震動殿宇。
*
典禮結束,百官退去,偌大的殿宇只剩下他們二人,以及遠遠侍立的宮人。
厚重的宮門緩緩合攏,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威儀。
緊繃的弦終于松了下來。
姜昭玥輕輕吁出一口氣,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幾乎是同時,崔灼嶼有力的手臂立刻環住了她的腰身,小心翼翼地將她整個人攬入了懷中。
“累了?”他低下頭,聲音低沉,帶著前所未有的柔和。
姜昭玥將額頭輕輕抵在他的頸窩,感受著他沉穩的心跳和熟悉的松木氣息,緊繃的身體一點點放松下來。
“嗯,有點沉。”她小聲嘟囔,帶著點難得的嬌氣,“這鳳冠太壓人了。”
他的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手臂收得更緊了些,卻又不敢真的用力。
“忍忍,回去就給你卸了。”
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一絲沙啞,“辛苦你了,昭玥。”
她的手摸索著,覆上他攬在自己腰側的大手,指尖冰涼。
望進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翻涌著太多復雜的情感,“現在,一切都好,不是嗎?”
崔灼嶼的目光落在她圓潤的肚子上,眼神瞬間柔軟得不可思議。
他伸出另一只手,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觸碰,輕輕覆蓋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掌心下,傳來一下輕微的胎動。
兩人同時一震。
“他動了?”崔灼嶼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驚奇和緊張。
姜昭玥彎起了唇角,眉眼間是純粹的溫柔:
“嗯,小家伙也高興呢,知道他的父皇母后,終于能安安穩穩地在一起了。”
她將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以后不會再冷了,也不會再怕了。”
這句看似平淡的話,卻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崔灼嶼心中某個閘門。
想起曾經的刀光劍影,她的絕望哭泣,國公府那刺目的紅……
巨大的歉疚和失而復得的后怕,洶涌襲來。
他猛地將她更深地擁入懷中,臉頰緊緊貼著她的鬢角,低啞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對不起,昭玥,對不起,讓你吃了那么多苦……”
姜昭玥抬手,溫柔地撫著他寬闊的后背,像安撫一只受驚的猛獸。
“你看,我們現在不是在這里嗎?孩子也很好,以后我們好好過。”
她頓了頓,聲音帶上了一點俏皮,“你可得做個好皇帝,也做個好父親,不然我和小家伙都不依。”
崔灼嶼深深吸了一口氣,鼻尖全是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和令人安心的氣息。
他抬起頭,捧住她的臉,拇指極其輕柔地拂過她眼下淡淡的青影,鄭重地承諾:
“好,有你們在身邊,這江山,這太平,才算有了意義。”
再次將她擁緊,兩人靜靜相擁在這空曠的大殿中央。
陽光透過高窗灑落,在地面投下長長的,交疊在一起的影子。
*
入夜,他們站在摘星閣上,俯瞰著京都的萬家燈火。
沒有兵戈,沒有廝殺,只有一片溫暖的燈海和隱約傳來的市井喧鬧。
“冷嗎?”
崔灼嶼解下自己的大氅,仔細地裹在姜昭玥身上,手臂始終穩穩地護在她腰后。
姜昭玥搖搖頭,滿足地將身體的重量倚靠著他,指著遠處星星點點的光亮:
“你看,灼嶼,真好看。”
“嗯。”
他的目光沒有看燈,始終落在她的側臉上,月光柔和了她的輪廓。“好看。”
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她側過頭,對上他專注的眼神。
她笑了,那笑容照亮了整個夜晚。
輕輕拉起他放在她腰側的手,十指相扣,一同放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以后的日子,也會像今晚的燈一樣,亮堂堂的。”她輕聲說,語氣篤定,“我們一起。”
一個極其輕柔的吻落在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
“好,我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