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蘭抬起眼,目光像淬了冰的針,精準地刺向元媛寫滿驚駭與不解的臉。
“娘娘親手殺的人。”她開口了,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帶著徹骨的寒意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奴婢自然是看得清清楚楚,從頭到尾。”
她微微一頓,嘴角那絲冰冷的弧度加深了,像是在欣賞元媛驟變的臉色。
元媛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
一股不祥的預感,讓她渾身汗毛倒豎,四肢瞬間麻痹僵硬。
她死死盯著小蘭那張平靜的詭異的臉,嘶聲問:“你說什么?”
小蘭輕輕向前邁了一小步,柔軟的繡鞋鞋尖,幾乎碰到了地上那灘血。
她微微俯身,湊近元媛那張因極度恐懼和驚疑而扭曲的臉龐,聲音壓得更低,一字一句:
“娘娘啊,您這一刀下去……刺穿的,可不只是嬌嬌的心。”
那雙冰冷的眼睛里,終于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一種快意而殘忍的光芒。
“那是路才人留給皇上唯一的皇嗣。”
“你胡說!”
元媛打斷小蘭的話,“你我都知道,她只是……”
“娘娘。”
小蘭聲音提高,“現在元家'已經倒了,重要的是皇上想要她是不是真的皇嗣。”
元媛瞪大眼睛,一臉警惕,“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奴婢只是覺得,惡人有惡報罷了。”
小蘭掀開自己的衣袖,密密麻麻的都是掐痕。
她,只是元媛泄憤的工具而已。
看著元媛被嚇退了一大步,小蘭微笑,“娘娘,就讓小蘭,送您上路吧。”
……
風吹過高臺欄桿。冷意鉆進衣領。
姜昭玥裹緊了錦緞披風。蕭長夜站在她身側。
他肩膀寬厚,她將頭輕輕靠上去。
“冷?”蕭長夜低聲問。
夜風刮過他的聲音,多了幾分沙啞。
“不冷。”她的臉頰蹭著他肩頭的布料,聲音軟軟的,格外好聽,“今夜星星真多。”
“嗯。”蕭長夜抬起手指向夜空深處,“那顆,最亮。”
“像那年……”他開口,想起來什么。
思緒鋪開,總是想到許多如同云煙的往事。
當初姜昭玥剛來到北齊,他并不懂得珍惜。
“不像。”姜昭玥輕聲打斷,語氣帶著一絲遙遠的倦意。“那年星星沒這么亮。夜里……也從不安靜。”
蕭長夜喉間溢出低沉的笑。手臂收緊,將她完全圈在懷里,“現在,安靜了。”
“是,靜了。”姜昭玥的聲音輕飄飄的。
并肩仰望星空,遠處宮城的燈籠連成模糊的光河,只有風聲嗚咽。
“蕭長夜,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
“嗯?”
“先前酒醉,你說當年你在南昭當質子,有個小女孩救了你。”
“這件事情……”
“那個女孩,就是我。”
……
御書房燭火跳躍,光影在少年天子臉上晃動。
蕭逸宸端坐御案后,眉頭緊鎖。
奏折堆得極高,他手中的朱筆懸著,墨滴將落未落。
腳步聲輕響,蘇云安進來了,垂手站立。
“老臣參見皇上。”聲音壓得很低。
“說。”蕭逸宸目光未離奏本。
“南昭使者團已安置妥當,一切遵照陛下旨意。”
“嗯。禮數周全?”蕭逸宸問。
“分毫不差,一等友邦最高規格。國書已恭敬呈遞御前。”
如今北齊國力越來越強盛,但是始終對孱弱的南昭十分重視。
蕭逸宸抬眼,目光銳利,“正使是誰?”
“回陛下,南昭攝政王長子。”
蕭逸宸蕭逸宸指尖輕叩光滑的桌面,“如何?”
“對接待十分滿意,尤其對陛下免除沿途三州賦稅的恩旨,一路感激涕零,贊譽有加”
蕭逸宸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隨即繃緊。
“滿意就好,若有什么不滿,即刻來報。”
“老臣遵旨。”
“他們此行可說會在這里多久?”
“暫未開口。只反復言說仰慕天朝文化,懇請允許多走走,多見識。”
蕭逸宸輕輕點了點頭,“也好,讓他們見識該見識的,回去好增強點發展。”
然后又說起來別的事情,“北邊那幫蠻人的行程可有安排?”
“是。行程已定妥。明早國子監講學,午后御苑馬場騎射……”
蕭逸宸打斷他,目光如刀,“都敲打清楚了?”
“皇上放心,都是極明白事理的。”
姜宸微微頷首。
揮手,蘇云安無聲退下。
殿內又是只剩朱筆畫過紙頁的沙沙聲。
年輕的帝王埋首案牘,窗外夜色濃重,更漏滴答。
……
高臺上,風小了,帶來遠處模糊的市井喧囂。
“你看那邊。”蕭長夜聲音平緩。
姜昭玥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護城河水安靜流淌,倒映著兩岸星星點點的燈火。
一片祥和寧靜。
突然——
“咻——嘭!”
一道刺目的白光撕裂夜幕,又炸開,突然化作漫天金雨灑落。
“是煙花!”姜昭玥聲音輕飏。
緊接著,紅的,綠的,銀的……
無數光點爭先恐后竄上高空,次第綻放,映亮了半邊天穹,也照亮了整個高臺。
還有蕭長夜鬢角細微的霜色。
銀的瀑布垂落,金的螺旋旋轉,紫的流星噴涌。光芒跳躍,閃爍不定。
“看那邊!”一個聲音驚呼。
煙花的光照亮低垂的云層,地面人影晃動,驚呼聲此起彼伏。
又一陣巨響。“轟——嘩!”
有五顏六色的火球炸開,星點四散,綻開時的各種波紋蕩漾。
夜空被染成斑斕色塊,光與影交織,短暫而熾烈。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
煙花的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明明滅滅,跳躍閃爍。
他抬起手,手指輕柔地拂過她鬢角,將一縷被風吹亂的發絲攏到她耳后。
動作很慢,很仔細,一如當年那般。
然后,在這清涼又安靜的夜色之中,他低下頭。
溫熱的唇,穩穩地印上她的。
輕柔綿長,格外悠久。
姜昭玥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闔上。
遠處煙花盛大,夜空亮如白晝。
微風拂過他們相擁的身影,帶來一絲火藥的微嗆氣息和夜晚的涼意。
時間仿佛在此刻凝固,唯有彼此的氣息,互相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