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珠張開眼睛,看向對面。
床上坐著的是一個小姑娘,白凈漂亮,一雙眼睛烏溜溜的,腦袋上不多的頭發扎了一個小小的朝天揪。
死水一般的內心里好似忽然被陽光晃了一下,她忍不住想對這個孩子露出笑容:
“有啊,我有兩個孩子,大的五歲多了,小的三歲。”
“那你挨打的時候,他們害怕嗎?難過嗎?”
陳明珠愣住了。
她挨打的時候,她的孩子害怕嗎?難過嗎?
她想起五歲兒子沖到她面前,哭著對婆婆說:
“奶奶別打我媽媽,你打我吧!”
婆婆雖然惡毒,但卻不舍得打自己的親孫子,反而罵她利用孩子,然后背著孩子把她打得更狠了。
“我媽媽挨打的時候,我就很難過,我想快點兒長大保護她!后來我真的保護了媽媽,再后來媽媽也保護了我!現在我們很幸福!姨姨,你是不是也在等著你的孩子先站出來保護你,然后你才能強大起來呀?”
陳明珠愣住了。
她是在等著她的孩子站出來保護她嗎?
“你知道一個小孩子想要擁有保護媽媽的能力,有多疼嗎?”
她可是把腦袋都快撞破了,才聽懂了小貍花說話,才有了保護媽媽的能力。
如果那一下撞得再重一點兒,她就死了。
寧寶的心情突然低落了下去。
小腦袋微微垂著,頭上的小揪揪好似也沒了精神。
“本來不是應該媽媽保護孩子嗎?”
她的媽媽從一開始就在努力的保護她,只是那個壞奶奶一家太厲害了,媽媽打不過他們。
可這個姨姨好像一直都沒想保護她的孩子。
小腦袋被一只手輕輕揉了下:
“寧寶不難過。”
李向東想到余念阿姨說,妹妹的能力是在強烈的想要保護別人時才激發的。
他一直以為這種激發只是會辛苦一點兒。
讓妹妹想睡覺而已。
可妹妹卻說:你知道想要擁有這種能力,有多疼嗎?
李向西也想到了這些。
一把就抱住了寧寶,強行把她的腦袋按到自己小小的肩膀上:
“寧寶,二哥以后會保護你的!你不用再用你那個……”
他不想讓妹妹疼!
陳明珠看著他們的反應,意識到這個小姑娘也曾目睹自己母親被毆打,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自己的真實感受。
想到自己的孩子可能也是這樣的感受,淚水就再也忍不住,又一次決堤泛濫。
隔壁病床上,顧清辭垂著眼眸。
手里的書已經很久沒有翻頁了。
臨近中午,病房門再次被推開,張俊偉去而復返。
他手里拎著一個飯盒,走到陳明珠床前,放下飯盒,嘴唇嚅囁了半天,才低聲道:
“明珠,我,我對不住你。”
他抬起頭,眼中充滿了掙扎和痛苦:
“我媽她年紀大了,思想舊,我代她向你道歉。以后,以后我會盡量約束她,不會再讓她這么對你了。”
陳明珠搖搖頭:
“俊偉,你有沒有覺得,我們的孩子現在過的日子,跟你小時候過得很像。只不過那時打你娘的人是你爹,而現在我們的孩子看到的打他們媽媽的人,是他們的奶奶而已!”
張俊偉:“……”
陳明珠又道:
“我以前總是站在你的角度考慮問題,把你的意愿當成自己的意愿。覺得你小時候過得那么不容易,覺得你想孝順你娘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所以我也想替你孝順你娘。可我剛剛聽了那個小朋友的話,才突然意識明白了一個事實,我們的孩子正在重復你小時候的生活!我不想讓我們的孩子再過這樣的生活了。”
寧寶激動壞了!
這個姨姨終于醒悟了!
還是聽了她的話才醒悟的!有點驕傲!
她有些緊張的盯著那個叔叔,叔叔會醒悟嗎?
張俊偉看了一眼寧寶,轉過臉對陳明珠道:
“先吃飯吧,等你的傷養好了,我們再坐下慢慢聊。”
陳明珠“嗯”了一聲,沒有再說下去。
寧寶頓時失望。
什么意思啊?為什么叔叔不醒悟啊?好著急呀!
病房門又開了,這次是余念送飯來了。
“這是清辭的的排骨湯。這個是寧寶的豬蹄湯。這個是向東向西的酸菜水餃!”
寧寶立刻就不樂意了:
“媽媽,為什么我的是豬蹄,清辭哥哥的是排骨?”
“因為你傷的皮膚,豬蹄對皮膚好,而清辭哥哥傷的骨頭,排骨對骨頭好。”
“那酸菜水餃呢?寧寶也想吃餃子!”
“可是餃子里沒肉哦!”
“……那不吃了。”
說完,看到二哥盯著自己。
寧寶立刻來了一句:
“我的豬蹄可以分給二哥一只!”
李向西:“不要,我要是想吃病號飯,會自己去摔一跤的!”
“邦!”
李向西的腦袋被李向東敲了一下:
“別亂說話,生病是什么好事情嗎?”
寧寶點頭:
“對噠,打針特別疼!二哥不生病。”
她把自己的小手伸到李向西面前,輸液留下的針眼兒一個個的,看著很是觸目驚心。
李向西立刻打消了去摔一跤的打算。
其實酸菜水餃也……
咦?
竟然有肉!
李向西愣了一下就準備向妹妹炫耀了,但是又被他哥給按住了:
“別給妹妹吃酸菜,酸菜屬于辛辣食物,是醫生不建議傷者食用的食物之一。”
李向西明白了。
吃餃子的動作都安份了許多,甚至主動離妹妹遠了點兒,免得她聞到味兒了鬧人。
午飯吃完后,李向東李向西就回家了。
他們還有作業沒寫,另外還要想辦法去打聽哪里收蝎子的價格會高一些。
余念留下來照顧兩個小病號,把他們換下的衣服收拾出來,拿著去了水房。
對面的陳明珠睡著了。
寧寶也閉上了眼睛。
小手在被窩里摸了摸,把小貍花揪到胸前,摟住。
正要睡著時,突然聽到張俊偉壓著聲音問小陳叔叔:
“陳同志,上午那麻雀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您當時看到了吧?是什么人在惡作劇吧?”
寧寶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也不清楚,我聽到你母親尖叫的時候,它們已經沖了進來,正圍著你母親……,當然我是不相信什么天譴之類的說法的,但好像除了這個也沒別的解釋了。你母親對你愛人做的事情確實有些太過分了。”
張俊偉沒有再說什么,估計是不好意思了。
就在寧寶迷迷糊糊又想睡著的時候,他忽然又開口了:
“陳同志,你說那些麻雀會不會是有人故意引來的?我問了我母親,她說當時她和醫院的護士發生了一些矛盾,還罵過2號床那個小姑娘……”
寧寶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瞌睡徹底驚沒了。
就在這時,隔壁床上的顧清辭說話了:
“兩位叔叔,不要相信什么天譴,以及怪力亂神之類的猜測!這件事情是有科學解釋的。”
“什么科學解釋?”
顧清辭道:
“你們應該明白,動物對氣味的敏感程度遠超出我們人類吧?
上午,那個奶奶一進病房,我就聞到了一股很濃的味道。
我都能輕易聞到,那鳥類應該也能聞到。
現在是冬天,鳥類的食物本來就是短缺的。
她身上的味道很可能讓麻雀以為是什么好吃的,結果麻雀來了之后,才發現并不是。
麻雀是一種報復心很重的鳥兒,當它們發現自己以為的吃的其實并不食物后,生氣就是難免的了。然后就有了拉屎報復的行為。”
“是這樣嗎?”
張俊偉想起老娘確實不怎么講衛生。
而且她還喜歡用米湯洗頭發,說是能養頭發。
難不成麻雀真是她自己引來的?
小陳卻是認同的點頭:
“清辭說得對!麻雀賊得很,且報復心重!
我們軍區之前有個燕子窩,冬天的時候燕子不是飛去南方過冬了嗎,麻雀就把它們的窩占了。
等到來年春天燕子回來了,麻雀不想還,然后就打起來了。
一群麻雀圍著兩只燕子干仗。
有個小戰士看不過眼,就幫了那燕子,結果被麻雀給記恨上了。
那個夏天,小戰士只要一出去就被麻雀追著罵,一度成了軍區的一道風景!”
張俊偉點頭:
“我也聽說這個事兒了。想來應該是我老娘總用米湯洗頭,才導致了這個麻煩,回去我就讓她把這習慣給改了。”
病房里。
寧寶懸著的心緩緩的落了地,大眼睛亮晶晶地望著顧清辭,
“清辭哥哥懂得真多!”
顧清辭沖她笑了笑,
“多看書。很多事情都可以用科學解釋!”
寧寶明白,清辭哥哥已經知道她的秘密了,但他沒有揭穿,還替她保密了!
小嘴巴悄悄的翹了起來。
清辭哥哥真的是一個很好的小哥哥呀!
盯著顧清辭看了一會兒,小姑娘伸手拿過了桌子上的連環畫。
多看書!
就能更好的保護自己!
只不過,看了一會兒,習慣了午睡的小姑娘就睡著了。
手里的書啪的一聲掉到了地上。
窗外陽光明亮。
她側著小身體,合著眼睛,又白又嫩的小臉頰被枕頭擠得鼓鼓的。
濃密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蓋著她的眼睛。
顧清辭有些出神地凝視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