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國公震怒,猛然甩袖,打算前去處理。
沈容提高了些音量,喚住他:“外祖父留步!此事未必是壞事,我們……嘶!”
她起得急,不留神間扯動腹部傷口,疼得連聲倒抽冷氣。
在場三人頓時變了臉色。
夏花離得近,兩步撲到床前,穩妥地扶住沈容肩頭,小心翼翼協助她重新躺下。
掀開錦衾一刻,銀白褻衣泅開的血跡,再次刺痛三人。
“我去請張醫女!”綠蘿自責冒失匯報,沒有顧及沈容狀況,急忙轉身,閃身奔向偏室客房。
孟國公亦顧不上料理殺手,掀袍拐回榻前。
望著沈容蒼白虛弱的臉色,他平生第二回生出愧疚,與后怕。
“阿容,老夫沒用,幫不上你,還連累你傷口崩裂。”
孟國公老眼蒙淚,難免記起短命的幺女,重新撐起精神氣,“萬事不及你身體,那殺手沒了,總留下蛛絲馬跡,定能揪出幕后兇手!此事,我全權追查,你只需安心康養。”
沈容嘴角扯動,擠出一抹笑。
卻因疼得厲害,光滑額頭滲出大片汗珠,笑容落入旁人眼中,愈發酸澀。
“外祖父不必自責,有你們,我方有家人,才能得到庇護,否則此生猶如枯木獨枝,孤單坎坷。”
聽到外孫女反來安慰,孟國公釋然,眼角堆起皺紋亦松展。
他正想言語,張醫女火急火燎跑入。
“已多加叮囑過,侯爺傷口未愈合前,行動定要萬分小心,更不可外界刺激。每一次傷口崩裂,便會增加一分風險,你們到底懂照顧病人嗎?”
她嘴上跑火責備,檢查沈容傷口卻極其輕柔。
診斷完,她利索打開藥箱,取藥膏消炎,重新包扎。
夏花已默契到小廚房,熬煮湯藥。
綠蘿垂頭退至緊閉門側,嚴防死守,不讓一絲寒風溜入屋內。
沈容瞧出她內疚情緒,沒急著開口,遵從醫囑喝藥,方笑著勸退張醫女。
“勞煩您累心,往后必會留心養病,請您先回客房休憩。”
張醫女憂心,但不好插手侯府私事,離開前只能再三囑托。
夏花一路耐心聆聽,逐一記錄。
“綠蘿,繼續呈說殺手自殺一事。”沈容溫聲問。
“可張醫女叮囑……”
綠蘿躊躇,沈容平靜搖頭:“我暫時倒下,侯府不能受影響,不然豈不是讓兇手稱心快意?”
一言挑明核心,更驅散綠蘿的愧疚。
綠蘿明眸恢復精亮,簡明扼要說明。
抓捕殺手時,暗衛已全面排查,卸除所有會導致殺手殞命的危險物。
沒料殺手暗殺前,早將毒藥藏在發囊,以水誘發,中毒自殺。
孟國公眉宇淺蹙,面露凝重。
“幕后人心思縝密,預測后事,應當備了其他后手,這樁案查起來,大理寺恐怕半月內難斷。”
時間拖得越長,對他們越是不利。
而再次去求皇帝,故技重施,效果反倒弄巧成拙了。
綠蘿目光卻灼灼望向沈容:“侯爺方才說,未必是壞事,是有計謀?”
經她提起,孟國公清明雙目一亮,抬頭看過去。
“對,時機來了。”
沈容柔白下頜刻出一絲凌厲,“殺手始終不松口,是抱了必死之心,再留也無用。但可將尸體扔進亂葬崗,誘蛇出洞。”
“此事需高調做,再散播風聲,混淆幕后人的視聽,一舉抓個活的!”
孟國公瞬間領悟,含笑輕揉外孫女發頂,不吝稱贊道,“阿容睿智敏捷,比你那舅舅們要好上幾倍,日后一并接手國公府,老夫也能安心暢游山水咯。”
“您這是高看我,還是捅我出去當靶子,給舅舅們練手呀?”
沈容故意撇嘴抱怨,幽默婉拒。
孟國公看得透切,只好斂起自己私心,暗嘆不已。
這計有孟國公親自操刀,殺手當日就被侯府侍衛架著,特意繞過街巷,拋至亂葬崗。
與此同時,坊間流出……
刺殺兇手自殺身亡,線索皆斷,大理寺的御令廣散人手,將全城里里外外掀個遍,致力找到蛛絲馬跡。
此事越鬧越大,一時人心惶惶,百姓紛紛配合,只想盡早破案,恢復往日安平。
隔夜丑時剛過,梆子聲逐漸消散。
亂葬崗伸手不見五指,尸體錯亂,尸氣熏天,兩簇火苗忽然亮起。
兩道人影窸窣翻起新拋的尸體,借火把光亮,辨認其容貌。
“臉都血肉模糊,能趕在天亮前找到人嗎?”
男子中年粗嘎聲線在荒涼夜色,格外瘆人。
同伙忍不住搓把胳膊,微弱火光劃過臉上蜈蚣般粗大刀疤,顯得愈發兇狠。
“廢話少說,留點力氣加快手腳,務必確認他死透了沒,不然咱倆都得吃掛落。”
沒死,自然是問個清楚,再滅口。
兩人面不改色,繼續熟練翻找,直到一張鮮血淋漓的面孔出現,中年男子驚喜揮手。
“老大,找到了!”
刀疤男從尸山中拔出腳,但還沒邁出,現場突然火光大亮,身穿侯府制服的侍衛圍了一圈。
“我們中計了!殺出去!”
“抓起來!”
兩方領頭下令,刀疤男兩人寡不敵眾,出了狠招傷了幾人,便被拿下,繼而被秘密帶回侯府地牢。
“告知大舅一聲,別驚擾外祖父。”沈容低聲安排夏花。
老人家奔波進京,連續勞累多日審查與部署,此事由她處理即可。
夏花領命,拾階離開地牢。
綠蘿站在沈容身側,警惕守護,同時怒瞪鐵架上的兩人。
張醫女特意告誡過,沈容強硬要來,她實在無法了。
只能勸侯爺盡快審完回去吧。
“半夜鬼鬼祟祟去盜尸,說,你們意欲何為!”
“你們……誤抓良民百姓,我要告你敬侯……御狀。”刀疤男矢口否認,倒打一耙。
綠蘿摸向腰間劍柄,欲上前動手。
卻遭沈容阻攔。
“那就看你們有沒命走出地牢。”沈容端坐太師椅,威嚴肅顏紅潤,看不出半分病氣。
她淡漠剔眼暗衛,對方會意,舉起鐵鉗與尖錐,左右開弓,活生生撕裂男人臉上刀疤。
刀疤瞬間嘶聲裂肺慘叫。
才兩下,他使出全力嘶喊:“求您停手,我說!我全都招!”
他再次抬頭望向沈容時,沒了方才輕蔑,鮮血淋漓臉上爬滿恐懼。
“是安伯侯的二千金雇我們刺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