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掌柜皺起眉頭:“秋月小姐,這個價格已經不低了!你們昨日售價本就比市價低了兩成,我們再加一成,你們也有得賺,何必……”
秋月微微搖頭,打斷了他的話,聲音依舊輕柔,“孫掌柜有所不知?!?/p>
“我們昨日售賣的,不過是些尋常的細棉布葛布,以及一些年份尚淺的普通藥材,本就是打算快速周轉的余貨,定價自然低些?!?/p>
“但商隊此次前來,所攜貨物種類繁多,其中不乏蘇杭的上等錦緞、云綾,以及川廣的珍稀藥材如麝香、牛黃之類。”
“這些……若按幾位掌柜所言的價格,只怕連本錢都收不回來呢?!?/p>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微微變色的臉,繼續慢條斯理地說道:“況且,如今張掖城內,布匹藥材的行情,幾位掌柜應當比小女子更清楚?!?/p>
“自新任參議到任,嚴查倉儲以來,市面上流通的貨物日趨緊張。”
“據小女子所知,如今一尺上好的松江棉布,市價已飆升至一百五十文以上,川貝、黃芪等常用藥材,價格也翻了一番不止?!?/p>
“幾位掌柜想用不到百文的價格拿走我們的細棉布,用比平日高不了多少的價格包圓我們的藥材……”
她說到這里,輕輕笑了一聲。
“這恐怕,不是談生意,是明搶了吧?”
趙掌柜臉色沉了下來,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柔弱可欺的女子,才來一天竟對張掖的市價如此了解,言辭還這般犀利。
他強壓下心頭不悅,沉聲道:“秋月小姐,話不能這么說,市價是市價,生意是生意?!?/p>
“如今局面微妙,除了我們,誰敢一次性吃下你們這么多貨?”
“風險我們擔了,價格自然不能按頂格的市價來算?!?/p>
“一百二十文一尺細棉布,藥材按品類,最高給你加三成,這是我們的底線!”
秋月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眉眼彎彎,說出的話卻讓三人心頭一凜:“幾位掌柜既然提及風險,那小女子也直言了?!?/p>
“我們商隊敢在這個時侯來張掖,自然是有所依仗?!?/p>
“貨物壓在手里,我們是不怕的?!?/p>
“反倒是幾位掌柜,如今庫中存貨還充裕嗎?”
“聽聞前幾日官府征調……哦不,是‘采購’甚急,幾位怕是元氣大傷吧?”
她這話精準地戳到了三人的痛處。
閔鵬舉為了填補糧倉虧空,以“官價”強行從他們這些大商戶手中“采購”了大量糧食,價格還是以官價收購的,簡直是割他們的肉。
如今他們庫中流動資金緊張,正急需一批緊俏貨來快速回血,并重新掌控市場定價權。
秋月將他們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知道火侯差不多了。
她放下茶杯,似乎是有些無奈,“這樣吧,小女子全當交諸位一個朋友,我退一步,你們也退一步,你我都好過?!?/p>
“一切貨物都按目前張掖城內實際流通的今日最高市價結算?!?/p>
“至于后續物價如何變更,小女子都不再摻和,若是如此,三位還要還要與我爭辯,我也只好……”
她拖長了語調,那雙清澈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們,“我也只好繼續零散售賣了?!?/p>
“雖說麻煩些,但細水長流,總能賣完?!?/p>
“只是到時侯,這市場價格是漲是跌,可就由不得幾位掌柜掌控了?!?/p>
廳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趙、李、孫三人臉色鐵青,交換著眼神。
秋月報出的價格,幾乎會掏空他們剩下的流動資金。
但正如秋月所說,如果他們不拿下這批貨,任由其以低價流入市場,不僅會沖擊他們現有的庫存價值,更會打亂他們后續抬價牟利的計劃。
此消彼長,后果不堪設想。
這女子,哪里是什么柔弱可欺的綿羊?
說得好聽是退了一步交個朋友,實際上是掐準了他們的命脈,依舊步步緊逼。
趙掌柜深吸一口氣,知道今日難以討到便宜,再糾纏下去,只怕連這點優先供貨的機會都沒了。
他咬著牙,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好!就依秋月小姐所言,我們各退一步,就當交個朋友,但我們要立刻驗貨,簽訂契約!”
聽罷,秋月臉上立馬綻放開一個燦爛的笑容,“這是自然,幾位掌柜果然是爽快人,小女子這就安排人帶諸位去驗貨。”
她起身,優雅地讓了個“請”的手勢。
望著三人強忍肉痛,腳步沉重地跟著侯志業離開的背影,秋月又緩緩坐回椅中,端起那杯早已微涼的茶,淺淺啜了一口。
等到一切事畢,時間也來到了晚間。
幾位管事的圍著秋月都是欣喜不已。
“公子交代的第一步可算是完成了!”
“當真是不把我們公子放眼里,他們也不打聽打聽,我們家公子揚名打的就是商戶的臉!”
“但凡他們得到點公子早年的事跡,怕是不會如此快上當!”
秋月看著開心地低聲討論的下屬,無奈地笑了笑,“行了,這才只是開始罷了,別開心過了頭誤了事?!?/p>
“侯志業,明日繼續看那些商鋪的售賣情況,得抓緊盯著?!?/p>
轉頭她又看向何鼎,“張掖我們的任務暫時告一段落了,接下來無人會煩我們,你便按公子說的出城……也好把消息發給他們,讓他們只管安心的來?!?/p>
“公子把局面都打開了,就差他們了?!?/p>
何鼎也笑了起來,接著又有點遺憾,“看來這次,我怕是要晚點見公子了。”
秋月無奈地看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圍不少又激動起來的人,“我真是受夠你們了,公子公子,自從知道要來張掖,一路上竟念叨公子去了!”
她這么一說,一下子就惹了“眾怒”。
“想見公子那不是人之常情嗎?公子那是何等人物啊,不僅救了我等一家上下的小命,更是有勇有謀……”說到這個,侯志業就有點收不住了。
一群人聽他說話,都是點頭,一副激動萬分的模樣。
秋月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無奈地喝著茶,小聲吐槽,“都是鄭柯那說書匠給你們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