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發(fā)現(xiàn)河水下降的那天起，魏明每天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甲板上觀察河水的水位。
這一日，張輔剛剛踏上甲板，他就看到魏明又趴在船舷上朝著河面望去。快走幾步上前，笑著問道：“你看了這么多天，有什么發(fā)現(xiàn)沒有？”
魏明被打擾，直起身來轉(zhuǎn)頭看向張輔，眉頭緊皺下意識搖頭回道：“不對勁。”
“什么不對勁？”張輔還沒有回過神來，看了魏明一眼。
魏明猛地抬頭，神色凝重地說道：“這么多天過去，這河水不僅沒有上漲，反而還降低了不少，這有些不對勁啊！”
張輔卻沒有魏明那樣看重河水下降這個事情，笑了笑隨意地說道：“或許是這幾天上游恰好沒有下雨吧......”
魏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張輔。
張輔連忙干笑一下，輕輕咳嗽一聲道：“咳咳，或許咱們可以把陳天平找來，他對這紅河肯定十分了解，問問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也好。”魏明也拿不定主意，覺得張輔的想法不錯，便沒有反對。
張輔立刻轉(zhuǎn)身看向親兵，吩咐他去把陳天平找來。
陳天平聽到張輔的召喚，連飯都沒有來得及吃，直接一路小跑來到張輔面前。
“侯爺，大人，二位找小王何事？”
陳天平兩手交疊放在前面，弓腰塌背，面帶微笑，一臉諂媚。
沒有理會陳天平的拘謹(jǐn)，魏明皺著眉頭直接問道：“這紅河以前水面會下降這么多嗎？”
“啊？”陳天平一下子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
魏明直接把他拉到船舷邊上，指著紅河又問了一遍。
陳天平一聽，頓時皺起眉頭覺得有些為難。說實話，他之前還真的沒有注意到過這個。他是在升龍城生活了很多年，但是以他之前的身份，怎么會去注意到紅河水怎么樣？
“這個......”陳天平絞盡腦汁地想了片刻，才說道：“不瞞大人，以前小王的確是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不過......”
說到這里，陳天平眉頭深深地皺起。
“不過什么？”魏明瞪大眼睛看著他問道。
陳天平緩緩搖頭，說道：“不過小王從來沒有聽人說過紅河的水面會下降，好像這河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張輔見陳天平也不能確定，便笑著朝魏明說道：“你看看，他也只是聽說而已，想來就算是這河水會降低，他也不知道。”
陳天平不敢得罪張輔，連忙笑著附和道：“侯爺說得對，小王之前還真的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張輔聽了朝陳天平微笑著點了一下頭，然后才向魏明勸道：“會不會是你多慮了？”
“唉......”魏明重重地嘆息一聲，搖頭道：“我也希望是多想了......之前我也沒有想到這一點，以為只要咱們站在戰(zhàn)艦上，就能夠可攻可退，立于不敗之地。不過......”
“不過什么？”張輔頓時好奇地問道，聽魏明的語氣這可能關(guān)系著此戰(zhàn)的成敗，他當(dāng)然十分在意。
魏明沉吟一下，抬頭盯著張輔認(rèn)真地說道：“后來我想到，咱們這可不是在海上，而是在河里。若是在海上的話，那倒是無需擔(dān)心。”
“而河水卻是可以被截斷的啊！”
截斷河水？
聽完魏明的話，張輔渾身頓時一緊。他熟讀兵法，這種截斷河水的做法在歷史上可不少見。
不過張輔還是有一個疑惑：“截斷河水，不過是想要水淹大軍。可是咱們都在船上，即便是他們截斷河流蓄水水淹咱們，那也沒有絲毫用處啊！”
魏明看了張輔一眼，并沒有責(zé)怪他。就連魏明剛開始的時候，也只是想到會不會安南人想要用水來淹自己。
在覺得安南人異想天開正當(dāng)魏明想要笑出聲來的時候，他忽然想到了一點，卻再也笑不出來了。
魏明盯著張輔的眼睛，手指朝著腳下的戰(zhàn)艦一指，說道：“若是他們不淹咱們呢？咱們腳下的可是戰(zhàn)艦，安南人若是把水流截斷，沒有了水咱們的戰(zhàn)艦該怎么辦？”
張輔雙眼瞬間瞪大，如果離開了水那再強大的戰(zhàn)艦都只能擱淺......還有更加重要的一點，如果安南人真的把河水截斷，那在安南人和戰(zhàn)艦之間的阻隔就沒有了。
這個時候進攻戰(zhàn)艦，那對安南人來說就是一片坦途！
張輔再怎么自負(fù)，也不會認(rèn)為僅僅四艘戰(zhàn)艦便能夠打敗安南數(shù)萬大軍。
“你們這是怎么了？”徐輝祖來到甲板上，一眼就看到張輔和魏明兩人站在一起。他笑了一下走過來，卻驚訝地發(fā)現(xiàn)兩人的神色都是十分凝重。甚至就連他來到兩人身邊，兩人都沒有注意到他。
這才讓他不得不出聲提醒，同時好奇兩人這是怎么了？
張輔側(cè)頭看向徐輝祖，把他和魏明之間的談話向徐輝祖說了一遍。
徐輝祖聽了也是臉色大變，若是戰(zhàn)艦真的擱淺在這里，那安南人就算是螞蟻啃大象，也能夠把他們活活啃死。
想到這里，就連膽大包天的徐輝祖臉色都變了，連忙問道：“你們確定安南人想要截斷河水？”
這哪里確定？這不過是魏明的擔(dān)心而已......想到這里，張輔渾身一震立刻醒悟過來，直接朝親兵下令：“去，派人去河流上面看看，究竟是不是安南人想要截斷河水！”
“是！”
隨著張輔下令，其中一艘戰(zhàn)艦停止了攻擊升龍城，脫離出來轉(zhuǎn)頭順著河流而上。
在升龍城里面的胡一元父子也看到了這一幕。
胡漢蒼渾身一緊，連忙朝老爹說道：“爹，大明人是不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要不然，他們怎么會突然派一艘戰(zhàn)艦離開？”
“朕看到了。”胡一元微微點頭，目光盯著離開的戰(zhàn)船，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胡漢蒼心里緊張起來，連忙顫抖著聲音道：“爹，若是被大明發(fā)現(xiàn)咱們的計劃，那就會功虧一簣啊！”
胡一元側(cè)頭看向兒子，冷冷一笑道：“晚了，今早朕已經(jīng)收到了消息，今日就能夠完成截斷紅河，他們即便是發(fā)現(xiàn)也來不及了。”
“已經(jīng)完成了嗎？那就好，那就好......”胡漢蒼大大地松了口氣，情不自禁地拍拍胸口一副慶幸不已的樣子。
兩人笑著齊齊看向大明戰(zhàn)船，他們似乎已經(jīng)看到了戰(zhàn)船擱淺在河里的場景，到時候他們有一百種辦法弄死這些大明人！
一百種！
......
魏明等人還在焦急地等著前面查探的消息。
忽然張輔看到了什么，驚訝出聲：“咦？那是什么？”
“煙柱？怎么會有煙柱？”徐輝祖也是好奇地看過去。
魏明看了一眼卻沒有說話，以為不過是那里的山林失火罷了。安南叢林密布，自然起火的事情又不是不會發(fā)生。魏明的注意力，還是放在去查探情況的戰(zhàn)艦上。
可是還沒有等到查探情況的戰(zhàn)艦回來，忽然張輔又看到接二連三的煙柱騰空而起。
“那邊究竟發(fā)生了什么，怎么會有接二連三的煙柱升起？”
聽到張輔的話，魏明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過去，果然一眼就看到數(shù)道煙柱騰空。
還沒有等兩人看清楚，徐輝祖的聲音頓時傳來，“查探的戰(zhàn)艦回來了。”
張輔心里一動，連忙把目光從煙柱那邊收回來，看向河流的上方，果然看到戰(zhàn)船正在回來。
大概等了一刻鐘，親兵立刻帶著來到張輔面前。撲通一下跪在甲板上，抱拳回道：“稟報侯爺，我等在上游沒有發(fā)現(xiàn)安南人......”
張輔的心里微微一松，他側(cè)頭朝魏明看了一眼，似乎是在說他想多了。
可是親兵接下來的話卻是讓張輔心里一驚，“不過上游的河水下降得更多，到了最后戰(zhàn)艦根本就不敢繼續(xù)往上查探，我等只好返回！”
張輔心里一驚，沒有想到這個最壞的情況竟然還真的出現(xiàn)了。
連忙指著親兵，厲聲問道：“你說什么？上游的河水竟然下降到連戰(zhàn)艦都過不去了嗎？”
“回侯爺，是的。”親兵抬起頭重重地點了一下。
還不等張輔繼續(xù)追問，魏明就連忙問道：“難道你們就沒有看到安然人嗎？”
“大人，的確是沒有看到安南人......”親兵微微側(cè)身朝魏明說道，隨后他遲疑了一下又說道：“不過上游河道彎彎曲曲的，小的也不確定有沒有安南人在上面。”
魏明心里想了一下，直接朝張輔說道：“不用想了，一定是安南人在上游截斷河水，才會導(dǎo)致上游的河水下降得這么厲害。”
“有沒有萬一的可能......”張輔還是有些猶豫。
魏明直接擺手打斷他的話，斬釘截鐵地說道：“沒有萬一！現(xiàn)在擺在咱們面前的就只有一條路，那就是趁著這里的水流還沒有下降到不能行船的地步，咱們直接順著河水退走。否則......”
說到這里，魏明停頓了一下，轉(zhuǎn)頭看了升龍城一眼。
張輔順著魏明的目光看過去，頓時明白了魏明的意思。
若是現(xiàn)在不退走，那等到水流消退，戰(zhàn)艦擱淺，升龍城里面的胡一元肯定不會放過這個進攻自己的良機。
而僅僅依靠四艘戰(zhàn)艦上的三千多人，怎么抵擋住胡一元的數(shù)萬大軍？
陳天平聽到事情變得如此嚴(yán)重，他第一個念頭就是立刻就逃，逃得遠(yuǎn)遠(yuǎn)的......
“侯爺，魏大人說得沒錯，咱們還是趕緊撤退吧！”
魏明見張輔不想撤退，不由得深吸口氣，朝他重重點頭勸道：“撤吧！胡一元能夠截斷河水一時，他不可能截斷一世。他倉促之間修建的堤壩，頂多支撐兩三日。等到堤壩被水沖垮了，咱們再殺回來便是！”
張輔聽了之后，也有些心動。畢竟只是耽誤兩三日而已，算不得什么。
不過他心里還是有一個疑慮，朝魏明問道：“咱們困住升龍城，就是要逼迫胡一元調(diào)兵回援。若是咱們一走，胡一元必然會趁機逃走。到時候胡一元和援軍合兵一處，坐擁數(shù)十萬大軍，咱們大明想要戰(zhàn)勝他，不知道要耗費多少精力，死多少人......”
魏明神色一變，沉聲問道：“你不想撤走？”
張輔似乎心里有了主意，抬頭挺起胸膛，深深地吸了口氣，看向魏明道：“如果咱們現(xiàn)在撤走，那之前做的一切可就都功虧一簣了......”
陳天平聽到張輔不走，他頓時被嚇得魂飛天外。胡一元可是恨不得他死啊，他若是落到胡一元手里肯定死無全尸。
可是他自己知道人微言輕，張輔不可能聽他的，連忙上前拉住魏明苦苦哀求道：“魏大人，你勸勸侯爺吧！升龍城里面可是有十萬大軍啊，而且邊軍隨時都有可能出現(xiàn)，咱們現(xiàn)在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
魏明沒有理會陳天平，他只看向張輔沉聲問道：“你真的不走？”
張輔重重地點頭：“沙場征戰(zhàn)哪里有不死人的？老子早就知道會有這么一天，只要能夠把胡一元拖在這里，老子就算是死又如何？”
堅定地表明了自己的態(tài)度，張輔看著魏明嘆了口氣說道：“不過你是文官，不是咱們這些丘八，你倒是可以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