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晌午。
石昊滿臉喜色地走進來，朝魏明問道：“大人，小的聽說皇上要把公田和皇莊都租給百姓，這是真的嗎？”
“你的消息倒是挺靈通啊。”魏明笑了一下，調侃著石昊說道。
石昊臉上頓時一紅，不好意思地說道：“小的哪里有什么消息？只是剛才在外面的時候，聽到有人在議論。這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魏明點點頭。
“那小的也可以租嗎？”石昊得到肯定的答復，頓時興奮起來，不過他又有些擔心租不到。
魏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說道：“只要是大明百姓都可以，不過還是會優先沒有土地，或者是土地很少的人。怎么？你家里沒有土地嗎？”
說起來，魏明還真的沒有向石昊了解過他家里的情況。
石昊連忙點頭，沉聲說道：“不瞞大人，小的家里根本就沒有土地，只能夠租別人的田地來種。小的之所以來找大人，除了報大人救命之恩之外，還有......”
頓了一下，石昊深吸口氣說道：“還有就是小的想要給家里節省一點糧食。”
對于石昊如此坦誠相告，魏明不僅沒有生氣，反而伸手拍了兩下他的肩膀，安慰道：“知道為家里著想，你很不錯，是個有擔當的漢子。”
“大人難道不生氣？”石昊猛地一愣，就剛才他都準備好被大人嫌棄了，沒有想到大人竟然絲毫不在意。
“我為何要生氣？”魏明抱起雙手，笑吟吟地看著石昊。
石昊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說道：“小的畢竟是騙了大人......”
“你騙我什么了？”魏明呵呵一笑，說道：“難道你不是來向我報恩的？”
“小的當然是來報大人救命之恩的。”石昊連忙抬起頭，急切地說道。
“那不就好了？”魏明給了石昊一個微笑。
石昊愣了一下，隨后臉上逐漸露出笑容。的確，只要他是來報答大人的，那其他的還有什么關系？
“那么，你是想要你家里租種田地嗎？”魏明出聲問道。
石昊連忙點頭，說道：“是的，公田和皇莊才只收兩成的租子，而且還不用交稅，這太劃算了。”
“好，既然你想要租，那就租吧。”魏明正在擔心沒有百姓來租呢，既然石昊愿意，那他也樂意做個順水人情。
“多謝大人。”石昊拱手一拜，隨后臉色遲疑起來。
“還有什么事？”魏明見了，隨即問道。
石昊吞吞吐吐地說道：“小的想要回家一趟，好讓家里人早點知道這個消息......不知道大人......”
石昊既然現在跟著魏明，那么他即便是想要回家也要先征得魏明的同意才行。
魏明笑著點頭，說道：“無妨，你出來的時間也不短了，回去一趟也好免得家里擔心。”
“大人答應了？”石昊頓時高興起來，連忙跪下感激地道：“多謝大人。”
魏明伸手將石昊扶起來，笑著說道：“不用如此多禮，你回去的時候帶上兩斤精鹽和兩斤白糖。”
“不不不，大人小的不能要。”石昊在京城里面也待了這么久，自然知道精鹽和白糖的價值。
如此貴重的東西，他當然不會要。
魏明笑了起來，說道：“誰說我是給你的了？這是讓你給二老帶的，就算是我的見面禮。等我有時間，再親自去拜訪。”
“這......”石昊頓時愣住，沉默許久也想不到反駁的理由，只好點頭感動地說道：“多謝大人。”
“既然你要回去，那就早去早回。”
......
石家村。
這段時間都沉浸在一股陰霾當中，他們租種的所有田地全部漲租，直接把他們逼迫到了絕境。
不答應漲租，那或許全家都活不到來年，就要活生生餓死。
如果答應，那又沒有人會甘心辛辛苦苦種出的糧食，就這么被孫家等人輕易奪走。
不過隨著時間推移，這些佃戶也越來越焦急起來。有沉不住氣的人，只能咬牙答應了孫家等人的條件。
孫家的管事看到這些佃戶硬抗了這么多天，終于有人低頭，頓時趾高氣揚地說道：“看到沒有，老陳頭都簽了，你們還不肯簽？”
老石頭在人群里看著孫家管事，氣不過站出來，說道：“孫管事，大家都是鄉里鄉親的，你孫家如此逼迫咱們，不覺得太過分了么？”
孫管事看了老石頭一眼，頓時冷笑說道：“呵？誰逼迫你們了？契約就在這里，我是在你們脖子上架刀子，逼迫你們簽了？還是強拉著你們按手印了？”
“白紙黑字，公平自愿，你要是不想租，你就可以不簽，誰也不礙著誰。”
“你！”老石頭被孫管事的話氣得滿臉通紅。
在場的都是佃戶，不租種田地，難道要等活活餓死嗎？
可是面對孫家坐地漲價的行為，老石頭十分不甘心。
孫管事卻毫不擔心這些佃戶能夠翻了天去，他看了老石頭一眼，調侃道：“你若是不租，那你就趕緊離開，不要擋住后面想租的人。”
“孫管事你太過分了！”老石頭雙眼泛紅，滿臉委屈地盯著孫管事。
孫管事臉色一沉，頓時起身，猛地一巴掌拍到桌子上，震得桌子上的筆墨都飛濺起來。
厲聲喝道：“老石頭，你不要給臉不要臉，你要誠心在這里給我搗亂是不是？”
“這些年你們孫家把租子一加再加，可有想過給咱們一條活路嗎？”老石頭十分氣憤地說道。
孫管事頓時冷笑起來，抬手指著老石頭說道：“怪我不給你活路是吧？好！那現在我就不給你活路，馬上給我滾！不管是哪家的田地，你老石頭別想要租到一分一厘！”
“滾！”
老石頭聽到孫管事的話，臉色頓時變得蒼白無比。他家里可一點田地都沒有，若是租不到田地，那全家就沒有活路了。
孫管事說完，朝著左右家丁喝道：“把他給我拖出去，別讓他在這里搗亂。”
“孫管事，我......”還不等老石頭開口，他就被家丁拖著離開，直接把他扔到人群外面。
有了老陳頭的服軟，和老石頭被殺雞儆猴，在場的佃戶只能夠敢怒不敢言。有人雖然滿眼絕望，但還是不得不咬牙簽下契約。但是也有人還在堅持，不肯就此放棄。
孫管事看了那些沒有簽契約的人一眼，他絲毫不著急，也沒有向對付老石頭那樣，把人給趕出去。
趕走老石頭，那是為了殺雞儆猴。若是他把這些人都趕走，那誰來給他們種地？
而且他也不著急，反正這些人都沒有土地，如果不簽，那他們就只能餓死。
他們不得不簽！
......
老石頭神魂落魄地走回家里，一路上他都低著頭。
被孫管事警告之后，他才猛地驚覺事情的可怕。孫管事既然說了不會有租田地給他，那就說明他不可能從其他家那里租到田地。
沒有田地......他一大家人怎么活......
“當家的，怎么樣？孫家松口了嗎？”
老石頭一進門，他內人就迫不及待地問道。
可是老石頭完全就是一副六神無主的樣子，根本沒有回答她，直接木然地走進房間里面。
婦人看到，也不敢繼續多問，只得轉身去做飯。
剛剛走出門，猛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打開院門走進來。
“娘，你怎么在這里？爹呢，大哥呢？”石昊兩只手提著東西，用身子擠開門扉走進來。
婦人看到小兒子，剛才低沉頓時煙消云散。
連忙用手把眼睛里的淚水抹干，露出笑容說道：“伢子回來了？”
隨后婦人才反應過來，連忙拉著兒子說道：“快，快進來。你爹剛剛回來，不過好像心情不好，回房休息了。你大哥在外面干活，現在也快要回來了。”
石昊微微點頭，大哥就是這樣每天都要出去干活的，并不奇怪。
讓他奇怪的是，老爹怎么不高興了。
連忙問道：“爹他怎么了？”
“唉......”婦人長嘆一聲，說道：“你還是先等你爹休息一下吧。”
婦人也不想小兒子擔心，干脆閉口不言。
石昊也沒有多想，連忙把手里的東西提到娘親面前，笑著說道：“娘，你看這是什么？”
鹽和白糖都是用油紙包著的，從外面看根本看不出來什么。
不過婦人還是十分高興地說道：“你回來就好，買這些東西干什么，浪費錢。”
“對了，你哪里來的錢？”說著，婦人頓時問道。
石昊笑了笑一下，說道：“這不是買的，這些東西可是貴得很，我可買不起，這是大人送我的。”
“人家送你，你就敢要？”婦人頓時不樂意了，她覺得兒子可以窮，但是不能沒有志氣。
若是他爹也像他這樣沒有志氣，那為何又要去和孫家硬剛呢？
“娘，你誤會了。大人說了，這些送給你們二老的，不是給我的。你說，我能不帶回來嗎？”石昊也是無奈，大人的這個借口他根本沒有辦法反駁。
婦人聽了，頓時笑了起來，說道：“你家大人還真是客氣，不過他一個貴人都還能夠想著咱們兩個，人應該很好吧？”
“大人很好，對咱也很好。”石昊笑著點頭。
聽到兒子這么說，婦人也就放心了。她雖然知道兒子是去伺候別人，不過這是報恩，沒有什么好說的。她唯一的擔心就是這人對兒子好不好，現在聽到兒子這樣說，又看到兒子專門給她帶回來禮物，她才放下心來。
“走，娘，兒子讓你看看好東西。”石昊獻寶似的朝娘親說道。
被兒子拉著，婦人也只好跟著走進內堂，笑著說道：“好好好，娘也見識一下，這達官貴人用的究竟是什么東西。”
“咦？伢子回來了？”就在石昊剛要抬步的時候，背后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石昊回頭看到大哥，頓時露出笑容，點頭說道：“大哥，我回來了。”
“回來就好。”大哥一邊把農具放下，一邊笑著回應道。
婦人這時候也高興不已，笑著朝大兒子說道：“你弟弟還帶來了貴人的東西......”
聽到弟弟帶回來東西，老大也很好奇，跟著走進內堂想要看看究竟是什么寶貝。
石昊一層一層地打開油紙，露出雪白細膩的精鹽，滿臉笑意地看著娘親和大哥。
“這是什么東西？”
看著潔白如雪的粉末，婦人都不敢伸手去動，好奇問道。
“娘，你嘗嘗。”石昊沒有解釋，而是示意娘親嘗一下。
婦人遲疑著伸出一根手指，又覺得她黝黑的手指伸進去似乎是在玷污這東西，又連忙縮了回來。
轉身去拿起一根筷子，沾了一點鹽粒放進嘴里。
“鹽，這是鹽啊？”婦人頓時瞪大眼睛，她這輩子都沒有見過這樣的鹽。
潔白如雪，晶瑩剔透，這也是鹽嗎？這就是達官貴人吃的鹽嗎？
反正她這輩子是沒有吃過，她以為吃的鹽都是黑不溜秋的。能夠買到一點青鹽，那就是在過年了。
“這是鹽？這也......這也......”大哥也是一副完全不敢置信的神色，嘆道：“這也太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