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過去。
夏元吉忽然登門拜訪。
魏明聽到石昊說夏元吉來了的時候,滿臉都是驚訝之色,脫口而出道:“他來干什么?”
石昊沒有說話,只是淡淡地搖頭。
魏明想了一下,連忙朝石昊道:“把他請到內堂,我隨后就來。”
來到內堂,看到夏元吉正沉著臉色坐在里面。
“夏大人。”魏明面帶微笑,拱手上前問候。
豈料夏元吉看到魏明之后,卻冷哼一聲,甚至把茶杯都重重地放到桌子上。
魏明驚訝地看了他一眼,心道,這是怎么了?吃火藥了嗎?
既然夏元吉都對自己沒有好臉色,魏明當然不會拿自己的熱臉去貼他的冷屁股。直接坐到夏元吉對面,冷笑著問道:“夏大人今日來找下官,不會是想要在這里給在下官一個下馬威吧?”
這里可是魏明的家,若是夏元吉真的這樣做,那見識就是刻意要把魏明往死里得罪,魏明也不會再和他客氣。
夏元吉被魏明的話一驚,這才醒悟過來魏明可不是他的下屬。不過他也沒有道歉,而是冷冷地問道:“你可知道本官為何來找你?”
“這本官怎么知道?”魏明見夏元吉態度尖銳,他的神色也立刻冷了下來。
大家都是朝廷命官,雖然對方是二品,自己只是三品,但是并不代表魏明就怕了夏元吉。大家互相吹捧的時候,魏明在對方面前自稱一聲下官。一旦對方非要和自己作對,那魏明也不是吃素的。
夏元吉看了魏明一眼,自顧自地沉聲說道:“今日皇上召本官入宮,和本官說起要建立皇家商行的事情,你敢說這不是你的主意?”
魏明看了夏元吉一眼,這才明白他究竟為何對自己如此敵視。原來是朱棣找他說了建立商行的事情,不過朱棣此舉也在情理之中。這么大的事情,朱棣找夏元吉這樣的老臣來商議一番,甚至是提前吹個風,也是非常有必要的。
而且,夏元吉還是戶部尚書,掌管著全天下的錢袋子,多半朱棣是想要找他給點意見。
這不,朱棣才剛剛向夏元吉吹了口氣,就讓他如此迫不及待地來找自己發火了。
“是本官的主意。”魏明沒有躲避,直接大大方方的承認。
“你!”夏元吉怒而抬手指著魏明,厲聲喝道:“你怎么能夠進如此讒言!”
讒言?這是在罵自己是奸臣啊。
魏明頓時瞇起眼睛,臉色沉了下去,道:“夏大人,本官客氣叫你一聲大人。但是卻不代表你可以肆意辱罵本官吧?”
不等夏元吉開口,魏明繼續大聲喝道:“既然你聽過皇上告訴你建立商行的事情,那么你應該能夠知道此舉利國利民吧?”
“讒言?從古至今,有利國利民的讒言嗎?說來本官聽聽。”
夏元吉頓時被噎了一下,沉默片刻之后,重重喘著氣說道:“本官當然知道此舉若是能夠做成,那對百姓會有好處。可是你想過沒有?”
“想過什么?”魏明見夏元吉語氣緩和,也退讓一步沉聲問道。
夏元吉深吸口氣,盯著魏明的眼睛問道:“就拿買賣糧食來說,若是皇上成立糧行,那么現在的糧商怎么辦?”
“怎么辦?”魏明頓時冷笑起來,大聲呵斥道:“這些糧商現在做的那是買賣嗎?那是在巧取豪奪!收獲季節就想方設法壓低糧價,青黃不接的時候又囤積居奇,甚至還逼得百姓賣田賣地。”
“說實話,就這些糧商做的事情,全部砍了或許會有被冤枉的。但是隔一個砍一個,坑定有漏網之魚。”
夏元吉聽得愣了一下,隨后搖頭苦笑:“你這形容,簡直是......”
想要說一針見血,但是夏元吉又覺得說出來是在替魏明說話,臨時又咽了回去。
轉而說道:“可是你想過沒有,若是皇上真的設立糧行,并且還定下最低和最高價的話,那糧商一看就知道此舉是沖著他們去的。到時候,恐怕會遭到糧商集體抵制,恐怕會鬧出亂子來啊!”
“誰敢亂來,那就讓錦衣衛去找他好好說說!”魏明沉聲說道。
雖然魏明自己也非常討厭錦衣衛,但是不得不說對付這種貪得無厭的商人,還是錦衣衛最有用。
“錦衣衛?”夏元吉深吸口氣,指著魏明道:“你怎么會有這樣的想法......”
在夏元吉看來,魏明自己就深受錦衣衛之害,應該對錦衣衛十分抵觸才是,怎么會主動提出要錦衣衛去?
魏明呵呵一笑,搖頭道:“這些糧商想要作亂,無非不過就是利用他們手里大量的糧食來做文章罷了。若是真的讓他們成事了,那往后的糧商是不是都可以有樣學樣,用糧食來鉗制朝廷?”
“此風斷不可長,敢冒頭就必須砍掉!”
見魏明態度如此堅決,夏元吉不得不放棄了勸說魏明的想法。搖頭輕輕一嘆道:“你可知道,今日皇上召見本官,是想要讓本官贊同此事?”
“那么,大人贊同嗎?”魏明淡淡看了夏元吉一眼。
看來朱棣也知道想要推行此事不易,于是便想讓夏元吉帶頭贊同。可是現在看來,夏元吉顯然是不愿意帶這個頭。
“本官沒有答應。”夏元吉微微搖頭,看向魏明道:“此事既然是因你而起,那就應該由你來帶頭,為何要把本官推出去?”
魏明這才明白夏元吉剛才見到自己的時候,為何會怒氣沖沖了。若是換成自己,魏明說不定也是一樣。
不過認同歸認同,但是既然朱棣找上夏元吉了,那魏明是不會主動把事情攬到自己身上的,不管夏元吉說得多么有道理都不行。
“下官不行。”魏明微微搖頭道:“下官人微言輕,又沒有夏大人的德高望重。皇上既然選了夏大人,那顯然皇上是有著考量的。”
見魏明沒有上當主動把事情攬過去,夏元吉氣得猛拍桌子站起來,氣沖沖地道:“本官是不會同意的,了不起老夫就告老還鄉,不當這個官!”
說完,夏元吉也不讓魏明相送,背著手氣沖沖地走了。
魏明看著夏元吉離開的背影,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不得不說,朱棣的眼光很好,一眼就挑中夏元吉這個最合適的人選。不過現在夏元吉寧肯辭官,也不肯答應,這恐怕就難辦了。
不過此事朱棣自己會去費心,倒是不用魏明來想辦法。
......
正當魏明還在沉思的時候,忽然面前站了一個人。
“誰!”魏明猛地驚了一下,連忙就要朝后退去。
正當魏明還在奇怪為什么石昊沒有攔住此人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個锃光瓦亮的光頭。
“道衍大師?你什么時候來的?”魏明看著道衍坐在椅子上,自顧自地給他自己倒茶。
道衍也不說話,端起茶直接倒入口中。
魏明無語地看了道衍一眼,這可是從朱高熾那里順來的貢茶。自己平時喝的時候,都會先放到鼻子下面聞一聞茶香,等到茶香沁人心脾之后,才會慢慢地開始細品。
這樣喝茶,才會感受到茶的清香。
可是道衍這樣,完全是牛嚼牡丹的喝法。
喝了口茶之后,道衍放下茶杯,笑吟吟地看著魏明問道:“你不會是忘了吧?”
“忘了什么?”魏明一愣,一時之間還真的沒有想起來自己答應過道衍什么。
道衍也懶得和魏明打啞謎,直接說道:“你不是說,除了農政全書之外,你還有書要編撰嗎?書呢,給貧僧看看。”
說完,道衍朝著魏明伸出手掌。
魏明這才明白,原來道衍是來催書的。可是自己根本就還沒有開始寫啊,拿什么給他?
直接無視了道衍的伸出來的手,魏明坐上道衍對面的椅子,面無表情的道:“慌什么?我還沒有寫完,等寫完了自然就會給你送去。”
“貧僧看你是還沒有開始寫吧?”道衍把手收回,無奈地搖頭嘆息道:“貧僧此次來是提醒你,《文獻大成》已經編撰了快一半了。你還是盡快把書寫出來吧,免得等《文獻大成》都編撰完了,你都還沒有寫出來。到時候,皇上都不會饒了你!”
“這么快?”魏明有些驚訝,他記得這書前前后后可是編撰了好幾年吧?怎么這還一年不到,就快要編撰完了?
“皇上又征調了一批書生協助編撰,現在有一萬多人一起編撰呢,當然快。”道衍隨口解釋道。
“多謝大師提醒,在下一定會盡快把書寫好的。”不管怎么說,道衍前來提醒自己也是一番好意,魏明拱手朝著他致謝。
道衍卻呵呵一笑,說道:“不用謝貧僧,對于你寫的書貧僧也是好奇得很,到時候你提前給貧僧看看就算是報答了。”
魏明笑著點頭答應下來,然后兩人便閑聊了幾句。主要是魏明對陳濟的近況十分關心,自從陳濟擔任編撰總裁之后,陳濟就幾乎脫不開身,再也沒有回魏明家里住過。
時間一長,魏明當然有些想念陳濟。
“陳濟你不用擔心,他現在如魚得水,好得很!”道衍如此說道。
魏明想了一下,也覺得道衍的話有道理。陳濟號稱兩腳書櫥,他對書是熱愛到骨子里的。現在他面對文淵閣浩如煙海的藏書,恐怕就如同一個老饕看見了山珍美味一樣。
恐怕陳濟滿眼都是書了,哪里還會想到其他?
......
時間飛逝,一個月很快過去。
恩科即將開考!
而且剛剛經歷過甲申科舞弊案,雖然最終并沒有人舞弊,但是主考官解縉被貶,幾十個閱卷官被處罰,還是震動朝野。
這一次的甲申科夏科(一年開兩科,便以季節來區分),畢竟的第一次按照行省來劃分進士名額。
不管是什么事情,第一次總是讓人很迷茫找不到方向的。同時,也是最容易出現錯漏的。
若是一般的小事,出現一點錯漏根本就無傷大雅。可是科考不同,一旦出現絲毫紕漏,那就是輕則流放,重者砍頭。
因此,朱棣在詢問過多位德高望重的官員之后,竟然找不到一個人來擔任主考官。
“什么?”魏明震驚地看著朱棣,滿是不敢置信的語氣:“皇上想要臣來擔任主考官?”
朱棣無奈嘆了口氣,點頭道:“沒錯,現在朝廷里面也只有你最合適了。”
“皇上,要說三品官里面臣最年輕,這臣倒是信。可要說臣最適合來做主考官,這是不是太過兒戲了?”魏明也不想當啊,解縉的前車之鑒不遠,他可不想也落得跟解縉一樣的下場。
魏明才剛剛寫詩嘲諷過解縉呢,若是讓解縉聽到自己也是擔任主考官,然后被革職流放,那還不把他給笑死?
“朕問過其他人了,沒有一個愿意擔任主考官的。”朱棣搖頭嘆道。
魏明立刻往后縮了縮,低聲道:“那皇上也不能把這件事推給臣吧?”
“這是你搞出來的事情,這主考官你不當誰當?”朱棣抬眼看著魏明,冷冷地道。
聽到朱棣在說自己當初推波助瀾的事情,魏明百口莫辯,只好轉而說道:“可是臣太年輕了,不少考生的年紀恐怕都要比臣大得多吧?”
朱棣撇了一下嘴,淡淡地說道:“五十老明經,這又不是新鮮事。每次科考都會有人的年紀比主考官還大的,這并不罕見。”
“可是,臣只是一個秀才,現在去當這些舉人的主考官......這恐怕有些不妥吧?”魏明偷偷地看了朱棣一眼,又找了一個理由。
朱棣呵呵一笑,“有志不在年高嘛,以你之才哪里只會是區區秀才?若是你去科考,哪怕是狀元也中的。”
魏明心里充滿苦笑,看了朱棣一眼。這話別人說或許只是笑談,但是朱棣說出來,那就一定會是現實。
見這樣躲不過,魏明只要嘆道:“皇上若是一定要臣來當這個主考官,那臣有一個要求。”
“說吧,朕無有不允!”朱棣朝著魏明伸手示意。
“臣想要讓兩人擔任副考官。”魏明毫不客氣地道。
“哦?誰啊?”朱棣好奇看了魏明一眼。這個時候被魏明提出來當副考官的人,要么就是魏明的心腹,要么就是魏明的仇人。
而朱棣也明白,魏明能夠在這個時候提出來,那就是在向他表明魏明自己沒有一點私心。
“胡廣和胡儼。”魏明正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