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雖然不會像朱元璋那樣隨意殺戮百官，但也不是一個好脾氣的。真的惹怒了朱棣，那錦衣衛也不會在擺設。
所以這尹昌隆的目的就很明顯了，柿子軟的捏，這是把自己當成是軟柿子了。
“說吧，本官聽著。”魏明淡淡地地看了尹昌隆一眼，想要聽聽他究竟能夠鬧出什么幺蛾子出來。
尹昌隆毫不客氣地質問道：“聽說大人極力推動此次南征，不知道可有此事？”
“沒錯。”魏明淡淡地道。
尹昌隆聽了，立刻大聲質問道：“太*祖皇帝留有祖訓，安南乃是不征之國，為何大人要鼓動皇上違背皇明祖訓出征安南？”
魏明深吸口氣，兩手攏在一起，說道：“皇明祖訓的確是有將安南列為不征之國，但是誰說這樣大明就不能征討安南了？太*祖皇帝留下不征之國的意思是，這些番國沒有冒犯大明，連年進貢的情況下，大明不會去征討他們。”
“但是如果這些番國不肯進貢，甚至還出兵攻打大明，那大明自然可以征討！”
“你胡說？皇明祖訓里面根本就沒有番國不進貢，大明就要出兵征討的！”尹昌隆大聲地呵斥著魏明，對于這一點他非常有信心，因為皇明祖訓被他牢牢地記在腦海里。
其他群臣也是不由得竊竊私語起來，皇明祖訓里面的確是沒有不進貢就要征討的話，這些群臣都很清楚，所以他們才會不明白魏明究竟想要干什么，怎么會被尹昌隆抓住如此巨大的漏洞。
就連朱棣也皺起眉頭，這尹昌隆明顯就是想要找事，只是他不敢直接找朕的麻煩，這才把矛頭轉向魏明。
也就是說，其實是魏明替朱棣當了擋箭牌。
但是如果魏明在尹昌隆面前敗下陣來的話，那朱棣也會顏面大失。
甚至和魏明比較熟悉的夏元吉也是神色大變，連忙轉頭看向尹昌隆。皇明祖訓現在完全能夠代表太*祖皇帝的意志，在這個地方翻船，那可是會萬劫不復的。
朱高熾心里也是萬分焦急，但是他也想不到能夠替魏明解圍的辦法，只能夠祈求地望向老爹。只希望老爹在懲罰魏明的時候，能夠網開一面。
魏明卻仍然是那副淡然的神色，緩緩地道：“你有這樣的想法，本官不怪你。”
“大人是什么意思？”尹昌隆仔細想了一下，實在是想不到魏明究竟如何狡辯才能夠脫身，不解地看著魏明。
嘴角露出一抹微笑，魏明繼續說道：“皇明祖訓，微言大義。若是不用心揣摩，怎么能夠真正明白太*祖皇帝真正的本意？”
聽到“微言大義”四個字，朱棣頓時微笑起來。這四個字經常被讀書人用來形容圣賢留下的經義著作，現在被魏明用來形容皇明祖訓，自然而然就把太*祖皇帝給抬到了圣賢的高度。
朱棣當然會高興。
“大人的意思是，下官理解錯了？”尹昌隆滿臉不服氣地盯著魏明，“皇明祖訓每一個字下官都記得清清楚楚，難道下官會錯？”
“理解和死記硬背可是兩回事。”魏明淡淡一笑道：“你也是進士及第，不會以為只要把四書五經都死記硬背下來，就能夠考中進士吧？”
尹昌隆頓時一怔，這當然不可能。如果只把四書五經背下來就能夠考中進士的話，那這天下讀書人都能夠考中進士了。
見尹昌隆的氣勢弱了下來，魏明繼續說道：“所以對于皇明祖訓，咱們除了背下來之外，還要細心揣摩太*祖皇帝留給咱們的深意。”
“什么深意？大人不要詭辯，還請大人回答下官的問題。”尹昌隆開始察覺到事情有些不妙，立刻大聲地呵道，想要阻止魏明繼續說下去。
可是魏明哪里會理會尹昌隆？如果真按照尹昌隆的節奏，那自己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那按照你的想法，是不是就因為安南被列為不征之國，那大明就絕對不可以對它用兵？”魏明笑吟吟地問道。
“當然。你鼓動皇上出征安南，就是大逆不道！”尹昌隆義正言辭地喝道。
魏明冷冷地看了尹昌隆一眼，沉聲道：“之前安南一直對大明騷擾不斷，后來更是直接襲擊大明護送安南王回去的大軍。若是大明繼續放任不管，你可知道接下來大明會遭遇到什么？”
“什么？”尹昌隆也察覺到了問題，但是他卻不肯在魏明面前承認。
魏明嗤之以鼻地笑道：“安南侵擾大明邊境，大明沒有出兵報復回去，安南人只會認為大明軟弱可欺，所以他們才敢直接襲擊大軍。若是這一次大明還是抱著息事寧人的想法，那么下一次安南就敢出兵攻占大明的疆土。”
“太*祖皇帝披荊斬棘，才有如今的大明天下。你如此不加以珍惜，棄之如草芥。今日安南占一城，你不出兵；明日安南占十城，你還是不出兵。是不是要等到安南把大明天下占據，把大明百姓都殺光，你還是不肯出兵？”
“我我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尹昌隆神色惶恐，連忙辯解道。
“那你是什么意思？”魏明上前一步，沉聲喝道：“是你自己說的嘛，無論如何都不能出征安南，難道你這么快就忘記了？”
尹昌隆怎么也沒有想到魏明會在這里等著他，話是他剛才自己說的一個字都沒有變過。但是在魏明這一番解釋之后，卻是成了亡國之言。
六國論里有言：......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斬荊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孫視之不甚惜，舉以予人，如棄草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寢......這可是被蘇洵視為亡國之舉的。
“皇上，臣的意思是皇明祖訓不可違背，絕無他意啊......請皇上明鑒。”尹昌隆連忙朝著皇帝跪拜下去。
看到尹昌隆向自己求救，朱棣心里如同大夏天吃到冰酪一樣，渾身上下都說不出來的舒坦。
冷眼看著尹昌隆，朱棣不想放過他。
“父皇。”朱高熾連忙站出來，拱手說道：“尹昌隆為人方正，乃是直言敢諫之士。或許他真的并無它意，還請父皇饒恕他這一次。”
說完，朱高熾還朝魏明遞過去一個滿懷歉意的眼神。他為什么會站出來替尹昌隆說話，那是因為尹昌隆在上任禮部主事之前，是他詹事府左春坊左中允，而且還受到他的看重。
朱棣本來是想要重重懲罰尹昌隆的，可是看到朱高熾為他求情，頓時皺起眉頭。
魏明看到朱高熾都站出來替尹昌隆說話，也不想駁了朱高熾顏面，連忙說道：“皇上，不如就讓尹大人好好去看看皇明祖訓吧，也好讓他再細心揣摩一下太*祖皇帝的深意。”
說著，魏明看向尹昌隆淡淡地說道：“太*祖皇帝英明神武，怎么會直白地將話寫出來？你以為的，只是你見識淺薄不能夠領會圣意罷了。太*祖皇帝之所以列出不征之國，那是對這些番國的獎賞。若是這些番國對大明不敬，大明自然就需要撥亂反正，以正視聽！”
其實在魏明看來，朱元璋列出不征之國不過是為了讓周圍的番國放心罷了。希望他們能夠永遠效忠大明，永遠為大明進貢，甚至在外敵來襲的時候，還能夠成為大明的藩籬，那就是最好不過了。
可是這在魏明看來，朱元璋這簡直就是異想天開。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朱元璋一輩子對文臣武將倒是嚴防死守得十分嚴密，但是在這種大是大非上卻經常會犯下低級錯誤。
尹昌隆看著魏明愿意放過他，也顧不得其他，連忙朝朱棣拜下：“臣回去一定細心研讀皇明祖訓，領會太*祖皇帝的微言大義。”
朱棣聽到魏明的話，更是眼睛一亮。有了這句話，那以后皇明祖訓豈不是他想要怎么解釋，就能夠怎么解釋？
雖然朱棣是靠著皇明祖訓里的“朝無正臣，內有奸惡，則親王訓兵待命，天子密詔諸王統領鎮兵討平之”的條款，打出“奉天靖難”的旗號奪得皇位的，但是皇明祖訓對他的威脅也是最大。
因為他可以用這一條，將來別人也可以用。朱棣又不能將皇明祖訓廢棄，只能是束手無策。
不過有了魏明的解釋就好辦了，以后凡是不合他心意的解釋，通通都不符合皇明祖訓里的微言大義。
想要問為什么，那像尹昌隆一樣，繼續去揣摩父皇的微言大義。
妙啊！
怎一個妙字了得？
朱棣沒有想到還會有這樣的收獲，看著跪在面前的尹昌隆，心里對他也沒有怒火了。畢竟算起來，若是沒有尹昌隆，今日他也不可能有如此收獲。
想了一下，朱棣大手一揮大聲道：“回去把皇明祖訓抄一百遍，用心揣摩。”
“謝皇上隆恩。”只是抄書而已，尹昌隆心里極大地松了口氣。
雖然皇明祖訓很厚，一百遍不知道要抄到什么時候，不過這對他來說已經是萬幸。
收拾了尹昌隆之后，再也沒有人敢跳出來唱反調。
朱棣命兵部核實此次南征大軍的功勛，并且命禮部做好論功行賞的準備。
“退朝！”